宋家的客廳籠罩在一種溫暖的靜謐中,夕陽透過紗簾,在光潔的紅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殘留著晚飯後普洱的醇香,但一種無形的緊繃感正悄然取代之前的閒適。
“小宇,空調是不是有點涼了,把溫度往上調一調。”宋明宇的爺爺看到親家母顫巍巍的拽了件外套披在了身上,拿拐杖輕輕敲了敲孫子的腿。
宋黎民坐在單人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扶手,目光沉靜。劉紅梅則緊挨著他坐在長沙發一端,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已無笑意。
宋家全員到齊,在宋明宇的安排下一起吃了個飯。
今天不是什麼節日,孫子費心準備這些,想必是有什麼事要宣布。
茶足飯飽,一家人都來到客廳,宋明宇站在客廳中央,深吸了一口氣。
“爺爺,姥姥,爸,媽,”他開口,聲音裡刻意保持的平穩中隱藏不住那一絲顫抖,“今天請大家坐在一起,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宣布——我打算結婚了,希望得到你們的祝福。”
短暫的寂靜。兩位老人的眼裡先是透出喜悅的光芒,顫顫巍巍的嘴唇還沒問出“姑娘是哪家孩子?”“人怎麼樣?”之類的細節,就被劉紅梅冷硬的聲音打斷了:
“我不同意你和莊顏結婚。”她的話像一塊冰,砸在剛剛升起的熱鬨氣氛上,“我不喜歡她。我和她無法以婆媳的關係麵對或相處,我做不到。”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宋明宇眼中熱切的光。年輕氣盛的他,心涼了半截,一股被否定、被阻攔的逆反心理猛地竄起。他下頜線繃緊了,原本帶著征詢意味的眼神也變得倔強起來。
“其實,今天說這件事,也並不是來請你們評判、或者請求你們同意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父母和老人,“我已經打定主意了。今天叫大家來,是通知一下家人。也算是一種……禮貌吧。”
“禮貌??!”
這兩個字像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劉紅梅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幾乎是與兒子臉對臉地對峙著。她的身體因憤怒而微微發抖,聲音尖利得破了音:
“禮貌?!宋明宇!你管這叫禮貌?!你把你的人生大事,當成什麼了?發個通知?像你爸辦公室裡下發個紅頭文件嗎?!‘通知:宋明宇同誌將於x月x日結婚,特此告知’?!”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手指幾乎要戳到兒子的鼻尖上,積壓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徹底爆發:
“你的禮貌就是用來對付生你養你的媽的?你的主意就是不管前麵是火坑還是深淵,閉著眼睛往下跳,還不許彆人攔著?!你通知我?好!那我今天也通知你!隻要我還在這個家一天,隻要我還是你媽,她就彆想踏進我宋家的大門!我不認!”
宋黎民站起身,看著明顯慌亂的兩位老人,把劉紅梅拽住,抬起手,衝宋明宇做了個往後退的手勢,語氣是慣有的審慎:“明宇,我們養大一個孩子,不是希望在他的終身大事上隻得到一個‘禮貌通知’,你不要這樣跟你媽媽說話,注意分寸!”他摁下劉紅梅,把話題轉到莊顏身上:“你跟爺爺,姥姥說說,你想要結婚的對象,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家一起討論討論,長輩的意見,你要聽的進去,無論是你爺爺奶奶,還是姥姥姥爺,包括我和你媽,都是很好的家庭,在經驗上,我們都能給與你誠懇的建議。”
宋明宇咬了下後槽牙,咽下剛才的不快,從茶幾上拿起幾張報紙,拿給爺爺,姥姥看:“瞧,就是這個姑娘,接受表彰的這個,我媽醫院,急診科的醫生,莊顏。剛在前線抗洪救災裡立過功。。。。山東人,家是。。。農村的。。。。”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刻意的看了母親一眼,像是咬住了她什麼把柄。
爺爺掏出了胸口兜裡掛著的老花鏡,姥姥眯著眼睛,兩個人認認真真的看著報紙的大版頭條,“這個姑娘。。。就是你說的對象?這個姑娘。。。是不是前幾天還上過電視呢!。。。。”
“對!爺爺!就是她,”宋明宇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語氣熱切起來,“她真的非常勇敢,當時情況多危險啊,她愣是把傷員都轉移了才最後撤出來!醫院剛開的表彰會,她還是年度優秀護士!”
“哦?是那個小姑娘?”宋老爺子眼睛一亮,放下了報紙,聲音洪亮,“我看過那報道!好!這姑娘真好!有股子我們當年那股不怕死的勁頭!麵對困難衝得上去,這叫什麼?這叫擔當!現在這樣的年輕人不多見了!農村出來的娃娃怎麼樣?我看更好!樸實,能吃苦,根正苗紅!比那些嬌生慣養、隻會吃喝玩樂的強多了!”老爺子揮著手,語氣裡滿是激賞。
姥姥微微頷首,溫和地接口,目光卻看向情緒明顯不對的女兒:“是啊,那孩子看著眼神就清亮,長的也秀氣,就是瘦了些。。。時代不同了,孩子們的感情,他們自己最清楚。我們老人家,閱曆多了,提點參考意見就好,最終這攜手一生的人,還得明宇自己認定。幸福與否,如人飲水啊。”她輕輕拍了拍劉紅梅的手背,似是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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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紅梅猛地抽回手,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感覺一股火直衝頭頂。
“媽!爸!你們…你們就隻聽這些嗎?”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是,她是立功了,是受表彰了,風光無限!可然後呢?結婚是兩個人過日子,不是開表彰大會!你們知不知道她家裡什麼情況?”
她轉向宋黎民,語氣急切,帶著求助的意味:“黎民,你說話呀!你難道不清楚?那樣的家庭就是個無底洞!她那個爹,又懶又壞,十裡八鄉都有名!隔三岔五像個無賴似的跑到醫院管他女兒要錢!繼母更是好吃懶做,還生了個小的,將來這一大家子的負擔,不全得壓在明宇身上?壓在咱們家身上?到時候甩都甩不掉!”
宋黎民沉吟了一下,扶著沙發的把手,措辭謹慎:“紅梅,你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家庭背景確實…是需要考量的因素。”他停頓了一下,話鋒微妙一轉,“但是,莊顏同誌現在不同以往。她有了很高的政治榮譽,這是她的‘護身符’,也是她的資本。某種意義上,這衝淡了她原生家庭的一些…負麵影響。從長遠看,這對明宇的未來發展,未必是壞事。”他的話語裡,帶著體製內特有的權衡與冷靜。
“資本?護身符?”劉紅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宋黎民!你是在給你兒子找媳婦,還是在給你處裡做項目評估?!還‘負麵影響’?你說得輕巧!等那些窮親戚隔三差五上門要錢、惹是生非的時候,是你去應付還是我去應付?明宇的大好前途,就要被這種家庭拖累!你們不要覺得我市儈!我在醫院裡乾了幾十年!什麼樣的家庭沒有見過?這種農村人我見的太多了!你們一個個太低估了人性和素養!。。。。”
“媽!您彆這麼說她!”宋明宇又急又氣,臉漲得通紅,“她跟她家裡人根本不一樣!她從小到大沒靠過家裡一分,全是靠自己拚出來的!她獨立、堅強、善良!您不能因為她出身不好就否定她整個人!這對她不公平!”
“我不公平?我這是為你著想!”劉紅梅猛地站起來,指著兒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現在被愛情衝昏頭腦,什麼都看不清!你想想,以後彆人會怎麼說?說你宋明宇,宋處長的兒子,找了一個那樣的親家!我們的臉往哪兒擱?婚禮怎麼辦?你讓我和你爸在婚禮上和什麼樣的親家站在一起?!我們在單位裡難道不會被人指指點點嗎?”
“夠了!”宋老爺子突然低喝一聲,麵露不悅,“紅梅!什麼臉麵不臉麵?我的臉麵是靠打仗打出來的,讀書讀出來的!奮鬥奮出來的!不是靠親家掙來的!你的父親也是一樣!勞動人民最光榮!我看那姑娘就很好,比那些徒有其表、家世所謂‘好’的強百倍!你和黎民結婚的時候,我和你父親,除了有一肚子的學問和信仰,還有什麼?!時代雖然變了,但人心不能變!太物質了不好!我也不希望你這麼教育你的兒子!”
“紅梅啊,”姥姥歎了口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力量,“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操心一輩子,也替不了他們過日子。那孩子眼神有股子勁兒,是能扛事的人。家境不好,或許更懂得珍惜。彆把孩子們逼得太緊。”
“你們……你們……”劉紅梅看著丈夫的“理性分析”,公公的“堅決支持”,母親的“超然豁達”,兒子的“激烈反抗”,感覺全世界都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麵。巨大的孤立感和委屈瞬間將她淹沒。
她身體微微發抖,聲音帶著泣音和絕望的尖銳:“好,好!你們都是一家人!就我是外人!就我是惡人!我勢利!我冷血!我不顧兒子幸福!宋黎民,你心裡就隻有你的權衡算計!爸,您就知道您當年的老黃曆!媽,您倒是看得開,什麼都不管了!”
她一步步後退,眼神傷心欲絕:“你們現在都覺得她千好萬好,比我這個為這個家操心勞力幾十年的人還親!她還沒過門呢!就已經讓我眾叛親離了!這難道就是你們想要的?”
她的目光最後狠狠剜過丈夫和兒子,哽咽著:“這個家,既然沒我的位置,沒我的話可說,那我走!宋明宇,你以後什麼事都不要問我!我不會再管你了,也不會再摻乎你的事了!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跟誰結婚就跟誰結婚!我不想聽,也不想問!以後,你就按你自己的意願生活吧!”
“紅梅!”
“媽!”
“你這孩子……”
呼喊聲中,劉紅梅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手包,鞋跟狠狠敲擊著地板,衝出了客廳。
“砰!”的一聲巨響,家門被狠狠摔上。
巨大的回聲在突然死寂的客廳裡震蕩,留下愕然的老人,眉頭緊鎖的男人,和一臉沮喪痛苦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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