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研究生錄取名單公布的下午,急診科的莊顏和胸外科的李耀輝,這兩個名字緊緊相鄰,赫然在列。
消息像一道強光,瞬間刺破了他們長久以來緊繃而灰暗的天空,也迅速在醫院各個角落激起漣漪。同事們的議論聚焦在這對“貧困生逆襲”的典型上:
“真是爭氣!兩個都是咱們醫院自己培養的苗子。”
“莊顏那姑娘多拚啊,急診科那麼累,還能考上,可見是下了狠心。”
“這姑娘真是不得了,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起運’了,你瞧瞧,去年拿獎升職今年考試上岸,嘖嘖嘖,怎麼好事都叫她趕上了!我得多跟她接觸接觸,也沾點兒喜氣!”
“李耀輝也不簡單,胸外本來手術就多……這倆人,可惜了,按理說,多般配,都怪蘇俊瞎插了一腳,硬生生把一對兒好學生給搗散了!”
這些議論裡帶著由衷的佩服,也夾雜著些許複雜的感慨。
對於莊顏和李耀輝而言,這張錄取通知書早已超越了文憑本身的價值。它像一紙鏗鏘有力的證明,將他們賴以生存的武器——學習能力、專注力與耐力——蓋上了官方認可的印章。此刻湧上心頭的,是一種久違而強烈的自信,其強度僅次於當年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當年,那張通知書將他們從貧瘠的家鄉連根拔起,送入城市;而今天,這張通知書則向他們,也向所有人宣告:“看,我們不僅在這裡站住了腳,我們還有能力憑借自身的硬本事,走向更高、更遠的地方。”那些在值班間隙、在深夜燈下啃著饅頭刷題的日夜,那些被壓縮的睡眠和放棄的娛樂,此刻都化作了最堅實的底氣。那種奔湧的激動裡,混雜著苦儘甘來的酸楚和對清晰未來的憧憬,幾乎讓他們想要落淚。
“我請你吃飯吧,老地方。”
所謂的“老地方”,是醫院附近那家“老馬牛肉拉麵”,油膩的桌椅,喧鬨的人聲,是他們作為“貧困生”時代改善夥食的奢侈據點,也是他們最初結成“戰略同盟”——假裝情侶以在醫院立足時,最常來商量“劇本”的地方。
兩碗熱氣騰騰的拉麵端上來,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臉。
李耀輝掰開一次性筷子,磨了磨毛刺,看似隨意地問:“學費打聽了嗎?聽說是不菲。醫院這邊,不知道能報銷多少,還是完全得靠自己。”
莊顏用筷子輕輕攪動著碗裡的麵條:“問了科教處,說是醫院有政策,定向培養的,學費能報銷一大半,但前提是得簽服務期合同。剩下的……自己掏。”她頓了頓,聲音平靜,“生活費就隻能靠這點工資和值班費硬扛了。好在這兩年,攢了點錢。倒也能勉強應付下來。”
李耀輝歎了口氣:“我也是這麼打算的。接下來幾年,可得把褲腰帶再勒緊點兒了。你還好,至少……”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確——你至少還有宋明宇。
莊顏沒有接這個話茬,但神態裡確實少了幾分以往的焦灼。經濟的壓力依然存在,可有了宋明宇作為後盾,她不必再像過去那樣,需要精確計算每一分錢,為了一場可能的意外而心驚膽戰。這種“遊刃有餘”並非來自直接的金錢贈與,而是一種心理上的緩衝與底氣。
“我聽人事科的說,”她轉移了話題,聲音壓低了些,“考上在職研究生,每個月醫院會多幾百塊的學曆補貼,科室可能還會有點獎勵。雖然不多,但總算是個貼補。”
“蚊子腿也是肉啊。”李耀輝苦笑一下,隨即又帶著點慶幸說,“而且你發現了沒有?現在醫院招聘,稍微好點的崗位都明確要求研究生起步了。咱們這批,算是踩著尾巴進來的,要是晚生兩年,怕是連門檻都摸不到了。”
“是啊,”莊顏也深有同感地點點頭,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複雜情緒在心底蔓延,“步步驚心,總算又險險地趕上了一步。”
李耀輝舉起一次性塑料杯,裡麵裝著廉價的啤酒:“恭喜我們,都如願以償了。其實分數下來之前我心裡沒底,上學時候班裡的分數排名大致是清楚的,這次來的都是在職考的,誰知道旁邊坐著的是學霸還是幾年沒摸過書的……兩眼一抹黑,搞不清。。。”
莊顏笑了笑:“我倒是沒想這麼多。備考的時候我就一個念頭——不管彆人怎麼樣,什麼水平,我必須考上。今年不行就明年,反正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
李耀輝撓了撓頭,感覺她方方麵麵似乎總比自己要強上一截,也更豁得出去,蠻讓人佩服的。
“對了,你跟明宇怎麼樣了?要我說,你命真的挺好的,沒想到你倆能在一塊兒,他是個特好的人,幾乎沒什麼毛病,上學時,也是我們學校熱門的男孩呢!”李耀輝吸溜了一大口麵,“婚都求了,成績也出來了,下一步,是不是該。。。準備婚事了?”
莊顏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確定:“嗯,下個月,我們……就準備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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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輝的動作頓住了。他抬眼看向莊顏,把嘴擦乾淨,看著這個和他一起偽裝、一起奮鬥過的女孩,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話才能表達出自己的祝福和恭喜,於是他忽然非常突兀的輕輕鼓了鼓掌,看到她表情裡的尷尬,又默默的把手放了下來。
“下個月。。這麼快?。。。哦,也是,也該了。。。時間緊不緊?需要幫什麼忙,你說話!你看,我既是你的同學,又是明宇的同學,這到時候,我是坐男方桌啊還是坐女方桌啊。。。。”
“當然是算女方的朋友了,你不光是我的同學,朋友,還是我的同事呢!”她臉一紅,“彆光說我,你呢?你也老大不小了,上次你說的那個條件挺好,就是歲數比你大的,那個,有進展沒有?”
“。。。處著呢。。。”他的臉也一紅,順勢低下頭,去撈碗裡所剩不多的麵條。
“哈哈哈,挺好,哪天有機會了領出來見見!”她俯下身,胸骨抵住桌子,眼睛晶晶亮的盯著他“處著就好!這有什麼可害羞的,像咱們這種起點太低的人,每一步都像在爬陡坡。靠自己?骨頭熬酥了也未必能趕上彆人的起點。。。你想象一下,要是咱倆是戀人關係,就咱倆的條件,再一起考上研究生。。嘖嘖嘖,不知道這樣的拉麵館一年能來上幾次!繼續啃饅頭去吧!想想就讓人一哆嗦。。。”
她裝模作樣的打了個寒噤,李耀輝的臉卻更臊的慌了。
“你是個女孩兒,模樣又好,找個條件好的嫁了,理所當然,我。。。我可是個男的,為了條件好娶了人家,說起來總是覺得不怎麼光彩。。。”
“怎麼?你跟你對象,沒感情?純屬是為了她條件好?”
她這麼一問,他心裡咯噔一下,更慌了。想了想,他誠懇的看著莊顏的眼睛,說:“說實話,我心裡說不好。。。要說感情有多麼喜歡,肯定不是你和明宇的那種,但是又不抗拒,好像,也沒有其他更合適的選擇了。。。莊顏,我要是這麼想的,是不是挺無恥?”
莊顏放下筷子,把碗往前一推。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懂得他的感覺。對宋明宇的感情,難道就真的像他看到的那樣嗎?包括蘇俊,難道,“喜歡、愛”就是自己感受到的那些嗎?說實話,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他們給的,是她需要的。反過來說,她想給什麼,他們需要的是什麼,她不知道。
所以,即使要步入婚姻了,她對“愛和喜歡”也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這道題她隻是寫了兩三行,並沒有得出答案,她還需要不停的驗證和驗算。
但是,她比李耀輝明白的是:在一無所有之前,她隻能這樣,她隻能先得到,再去驗證這是不是自己愛的,需要的。這無關“可恥不可恥”,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於是,對著這份直白的袒露,她也認了真的回應到:“我覺得,這不可恥。人的本質是慕強。沒有人喜歡什麼都不是的狗屎,即使我們屬於物質條件薄弱的一方,我們身上也有吸引他們的價值,你不需要自輕自賤。沒有人是傻子,看見前麵是爛泥坑,還一定要往裡麵跳,即使是爛泥坑,他也一定是看到了坑裡有可撿的東西,才不顧彆人的阻攔。。。”
她想起了第一次去明宇家裡那個晚上受到的近乎於“侮辱”的阻攔,事後,她為自己的懦弱感到可恥,但她並不後悔,在那樣的情況下,毫無經驗的自己,隻能有那樣的表現,一道沒有做過的題,第一次做,錯了,那就撕掉,重做。她絕對不會因為第一次做錯了就把這個題跳過去,那不是她的性格,她會總結經驗,換一片乾淨的地方,整理思路,重新提筆。
她端起塑料酒杯,裡麵隻剩淺淺的一口,她的眼神裡沒有絲毫戲謔,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務實:
“耀輝,在這條奮鬥的路上,彆被那些虛頭巴腦的麵子捆住手腳。不分男女,不論手段,隻看你最終能不能到達想去的地方。有目標,有進取心,比什麼都強。抓住能抓住的,不愧對自己,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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