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十分鐘還不到兩點,宴會廳裡的喧囂與華美就如同退潮般迅速的消散了,隻留下滿地彩帶、狼藉杯盤和一種繁華落儘的冷清。侍者們悄無聲息地收拾著殘局,椅凳移動的輕微摩擦聲反而襯得空間愈發空曠。巨大的水晶燈依舊明亮,卻仿佛照著一場盛宴的遺體,空氣中混合著煙味、酒氣、殘肴和難以形容的上百人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形成一種婚禮結束後特有的倦怠氣息。
新娘早已疲憊不堪,瘦弱的身子微微發抖,臉色煞白,眼神淡淡的盯著地麵,精神渙散的在強撐。宋明宇看著心疼,他的精神何嘗不是仿佛抽走了大半還多,他拍了拍身邊的王勇:“你開車,拉上白冰,哦,嬌嬌姐,你倆陪一趟,把顏顏先送回家休息吧。”
“不用陪,王勇送一下我就行。。。。”莊顏生怕麻煩了外人,連連擺手,白冰聞言卻起身就去待客室去收拾換下的衣物,陸嬌嬌也拍了拍身上掉落的瓜子皮,衝李耀輝說:“我去一趟,你就在這兒等我吧!”
莊顏眼睛爬上一圈淡淡的血絲,不知是全然的疲累還是感激。她想交待明宇一句什麼,想起剛才的一幕,心口一堵,又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劉紅梅在人群散了一大半後第一個離開了現場,駕車送走了家中最年長的姥姥和爺爺。
東側第一個包廂,人聲依然鼎沸,與外麵的冷清形成鮮明對比。陸西平和一眾發小、青年時代的兄弟及曾經的戰友們把酒言歡,那是屬於他們那代人的熱鬨與情誼。宋黎民送走領導同僚推開房間的門,在一陣歡呼和揶揄下,鬆了口氣,短暫的卸下了心房,也擠在了中間。
桌上的酒過了一巡又一巡,氣氛在酒精和舊日情誼的催化下愈發鬆弛。
“陸兒,我咋記得嬌嬌比明宇還大兩三歲呢?咱們這一圈的孩崽子,是不是就剩嬌嬌沒結婚了?你當爹的操心著點,彆他媽一天就想著升官發財。”張建軍抖落手中的煙灰,紅著眼睛衝陸西平問道。
“怎麼沒管孩子?這不是去年才過完她媽周年嗎?快了,你急啥?”他頓了頓,像是為自己,也像是為在座的所有人找補,“你們這幾個當叔的,這倆月都空空肚子少喝點酒,養精蓄銳,等到我辦事的時候再大灌。”
“‘快了’是啥時候?你給我說個大概日子,我和老韓,還準備著自駕進藏呢,你彆‘快了快了的’,到時候整的我倆不在回不來。”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老韓也笑著點頭。
陸西平帶著幾分醉意,羨慕地歎了口氣:“媽的,你倆真瀟灑。黎民,你瞧他倆,早早買斷了工齡,說起來連個他媽正經工作也沒有,日子反倒過得比咱倆瀟灑得多。你瞧咱倆,這心操的,沒一刻清閒時候。最後還把孩子婚事耽誤下了。。。你說咱倆到底是精是傻?”
黎民深有同感,搖搖頭,給自己滿上。
被點名的老韓,臉上一副那種經曆過風浪後的平和,他嗬嗬一笑,舉杯道:“那沒辦法,我們哥倆這叫‘窮開心’。有時候夜裡躺床上想想,這輩子忙忙碌碌,爭名奪利,到頭來還真說不準咱們誰活得更值。名聲、地位是挺唬人,但捆得也緊啊。像我們,雖說沒啥大出息,可時間、身子骨是自己的。來,為這個,‘值不值’的,喝一個!”
“喝酒喝酒!”這話似乎觸動了大家心裡某根弦,幾人紛紛舉杯。
“黎民的兒媳婦找的好,且不說能力了,論模樣,是這個!”許國才衝宋黎民比比大拇指:“這小子,當年在咱們院兒數他娶的老婆好看,文化程度高,這兒子隨爹啊!你瞧人家找的小媳婦,比紅梅當年還水靈!”
桌上一陣大笑,又是一輪酒精下肚。
“西平,就剩咱們嬌嬌了,咱們嬌跟著你沒少受罪,你這個家夥,你說孩子從小到大,你管過幾回?那時候年輕,都不懂事兒,自己家也是一攤事兒,沒怎麼伸手,現在不一樣了,我跟老韓都退休了,這最後一個孩子找對象,我們這幾個大爺可得過過眼,不能找著那不靠譜的!把孩子給欺負了!你這個爹啊。。。嗐!有點信不著!”
酒精混著老張這番話,在陸西平心裡攪動起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緊了緊。加上幾杯烈酒下肚,他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也想趁著這個話,這個勁兒乾脆證明一下自己的選擇,於是就勢朗聲笑道:“看把你們幾個老哥給能耐的!行!我這就讓你們過過眼!把把關!說起來,我還沒跟這孩子喝過酒,今天,乾脆大家夥幫我個忙,就把他灌醉,一起瞧瞧,這家夥喝多了是個什麼德行,要是這一關過不了,我還得多琢磨琢磨,老韓你倆,就先去旅遊吧!哈哈哈哈哈。。。。”
他側身交待身後坐著的隨從,“去,把外麵那個,李耀輝,給我叫進來!”
正坐在大廳角落,眼看宋明宇快要喝醉的李耀輝,忽然被陸西平差人叫進了包廂。他茫然地推開門,瞬間被一屋子煙霧繚繞和中年長輩們審視的目光籠罩,頓時手足無措,像一隻誤入猛獸領地的小鹿,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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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輝,過來過來!”陸西平紅光滿麵,聲音因酒意而格外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與掌控感,“來來來,認識一下,這些都是跟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兄弟,老戰友,過來給你叔叔伯伯們問個好!”
李耀輝緊張得手心冒汗,下意識地就想鞠躬,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陸西平哈哈一笑,開始了他的“現場教學”。
“傻小子,彆愣著啊。酒桌上,問好得用酒。”他拿起一個空酒杯塞到李耀輝手裡,親自提起分酒器給他斟滿,透明的液體微微晃動,映出李耀輝無措的臉。“看好了,敬酒,右手端杯,左手托底,這是規矩,表示尊重。”
李耀輝笨拙地模仿著,手指緊緊箍住杯腳。
“對,就這樣。先敬你宋叔,今天是他的大日子,你是小輩,杯子得放低,低於長輩的杯沿,碰杯時輕碰一下,恭喜的話不用我教吧?你可是大學生!”陸西平一邊說,一邊用手勢指導著。
蹩腳的大學生李耀輝,端著酒杯,身體前傾,幾乎是以九十度彎腰的姿勢,將杯口壓得極低,磕磕巴巴地說:“宋…宋叔,恭喜您。”
宋黎民微微一笑,身子側向眾人介紹到:“這是明宇的同學,學業一直很優秀,人也穩重,叔叔乾了,你隨意。”說罷自己一飲而儘。
李耀輝看著手裡滿滿一杯白酒,喉結滾動了一下,但在眾人帶笑的目光注視下,隻能一閉眼,仰頭灌了下去。辛辣感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嗆得他眼圈發紅。
“好!”陸西平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背,隨即轉向下一位,“這位是你張叔叔,當年軍區大比武的偵察兵尖子,你得敬一杯,就說‘張叔,久仰大名,我敬您’。”
一杯剛下肚,酒勁還沒緩過來,李耀輝又被推到了張叔麵前。他重複著僵硬的動作,聲音稍微大了點,但依舊帶著顫音:“張叔,久仰…大名,我敬您。”
張叔笑眯眯地,同樣乾脆地乾了。
接著是韓軒伯伯,“這位更得敬,咱們省一連的退伍兵,硬骨頭!這杯必須滿上!”
勸酒的話術高超自然,理由充分,情麵難卻,編織成一張他無法掙脫的網。這個一杯,那個一盞,李耀輝根本不懂推拒,也無力招架,隻能被動地一杯接一杯往下灌。他本就不勝酒力,在這般密集的攻勢下,醉意來得極其迅猛。
不多時,李耀輝便覺得天旋地轉,臉上像是燒起了兩團火,紅得透徹。他不再說話,原本的緊張和拘謹被一種遲鈍的安靜取代。敬完一圈,他慢慢地滑坐到椅子上,低著頭,眼皮一下下打著架,最後幾乎完全眯了起來。但他沒有失態,沒有胡言亂語,更沒有撒酒瘋。他隻是那麼安靜地靠著,眯著眼睛,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樂嗬嗬的憨笑,仿佛在說“看,我完成任務了”。無論周圍的長輩們再說什麼,他隻是偶爾努力地點點頭,發出模糊的“嗯”聲,像是個極度困倦卻仍努力保持禮貌的孩子。
陸西平仔細觀察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最後一關,算是過了。酒品即人品,能在這種圍攻下不鬨事、不抱怨,隻是安靜地承受,說明性子穩,內心純善,是個靠得住的孩子。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對這個沉默靦腆的年輕人,徹底放了心。
直到包廂的門被一把推開,陸嬌嬌皺著眉頭氣急敗壞的找來,一把拉起閉著眼睛呆呆的靠在椅子上的男青年:“陸西平!你是不是有毛病!耀輝他不會喝酒!你敢趁我不在灌他!”
李耀輝的頭沉沉的靠在陸嬌嬌肩上,腿軟的難以挪步。
眾位叔叔都是大小在院裡看陸嬌嬌搶她爸煙往外扔的人,小時候喝酒,打牌到深夜,這孩子也是一腳踹開門扯著嗓子就喊:“陸西平,我媽說了,你再不回家就鎖門!讓你睡大街!”今天這一嗓子,這個風格,實屬平常,大家隻是哈哈大笑,勾起一絲回憶罷了。
陸西平的司機隨著兩人往外走,從陸嬌嬌手中接過了往下沉墜的李耀輝。
“是個實誠孩子。跟你不是一個路數的,我看行!”
“沒見過嬌嬌這樣,你瞧見沒有,孩子眼裡有他!”
“抓緊辦吧,老韓,咱倆的自駕遊,再往後放放!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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