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心嗎？她問自己。答案卻像沉在湖底的石頭，模糊不清。一股巨大的空虛感毫無預兆地撲麵而來，將她緊緊包裹。這感覺並非源於此刻，而是對她二十多年人生的驟然審視與總結。她像一個嚴格的考官，為自己的前半生打分。從那個貧瘠的、幾乎被遺忘的村莊，走到眼前這富麗堂皇的彆墅，每一步都像是踩著荊棘又踏著雲端，如今塵埃落定，她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惑——她真的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擁有這一切嗎？
這麼重要的日子，怎麼可能沒有一點遺憾？這華麗的囚籠裡，隻有她一個人。她獨自完成了這場看起來華麗熱鬨的婚禮，像一位單槍匹馬打贏了一場關鍵戰役的將軍，內心充滿了孤勇的驕傲，卻也彌漫著無人分享的傷心。這種擰巴的感覺盤踞在心頭，揮之不去。
她起身，走到廚房，目光落在角落半瓶開啟過的紅酒上。她為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液體滑過喉嚨，隻嘗出一片苦澀。酒到底有什麼好喝的？她不明白。可手卻不聽使喚，一杯接著一杯，仿佛那灼熱的液體能澆熄心頭的亂麻。然而，酒入愁腸，化作的卻是滾燙的眼淚，猝不及防地奪眶而出。在這極致孤獨的時刻，平生第一次，她竟有些想念那個給予她生命、卻也帶給她無儘煩惱的父親。
不知是酒精作祟，還是內心那絲不該存在的柔軟被觸動，她鬼使神差地掏出了手機。
“婚禮辦完了，挺順利的。”她聽到自己用一種近乎冷漠的聲調彙報。話音剛落，她自己感到奇怪，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
“辦完了好？他家收了多少禮金？他爸媽給你多少？顏啊，你拿了錢得抓緊回來，把咱們這邊的回門宴也給辦一辦，讓你爹我臉上也有光！你嫁了好人家這種事，我可是已經吹出去了！既然結完婚了，你讓我老實呆著，我都聽了你的話，現在你可得回報回報我……”
父親那急切、充滿算計的聲音從聽筒裡操著方言傳來，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她心中僅存的那點暖意和血緣的糾纏。心，再次變得冰涼、厭煩，且無比疲倦。
“我累了，再說吧。”她微皺著眉頭，打斷了電話那頭的喋喋不休，直接掛斷。
無力地趴在餐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麵，委屈和疲憊像潮水般湧來，就是想哭。眼淚無聲地滑落，心亂如麻間，酒精帶來的暈眩竟讓她沉沉地睡去。
夢裡，她見到了母親。與麵對父親時完全不同，她急切地撲向那個模糊的身影，大聲地問：“媽，你看我今天漂亮不？”那個女人就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臉孔模糊，什麼話也不說，也沒有表情。她急得要死，拎起沉重的裙角，拚命往母親站著的方向跑，一邊跑一邊喊：“媽，你看見我的婚禮了沒有？你看我今天好看不？你覺得我選的人可行不？”
可無論她怎麼跑，都無法靠近母親分毫。那個女人始終沉默著，像一個冰冷的剪影。她氣急了，一把摘下頭上的簪子首飾，用儘全身力氣大喊：“媽！你說話呀！你怎麼都不管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媽！為什麼早早拋下我！不管我現在問你一句話咋了，你怎麼就不回答我？！……”
就在這撕心裂肺的呼喊中，她雙腳淩空一蹬，猛地驚醒。
驚醒她的，還有持續不斷的門鈴聲。她用手背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起身前去開門。門外，新郎宋明宇被兩三個人架著，喝得酩酊大醉。他們像扔一件貨物般，將他安置在柔軟的灰色沙發上。他綿軟的身子在那昂貴的麵料上彈了兩下，便一動不動，像一條脫力的魚。
再次送走那群鬨哄哄的人，屋裡重新陷入死寂。
“顏顏，顏顏，你在哪呢？你過來……”他在沙發上含糊地囈語。
她依言走了過去，挨著他坐下。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已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辦了一場婚禮，她對他的愛意，卻似乎比昨天稀薄了一半。他欠她一個解釋，關於婚禮上那個大鬨的女孩，關於那個語焉不詳的“第三人”。
“顏顏，顏顏，我的老婆。”他無意識地重複著。
醉意深重的宋明宇，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緊鎖著，臉上寫滿了透支的疲憊，嘴唇因酒精而乾燥起皮。這副全然不設防的狼狽模樣，竟意外地勾起了莊顏心底一絲細微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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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開心嗎？你幸福嗎？”他執著的問她，一遍又一遍。
若他完全清醒，她不知道該怎麼答。但他現在是個醉了的人，她便容許自己流露出一點真實。
“我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餃子還是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盤菜，我不知道這種幸福是不是真的幸福，還是在替某個人幸福。”
他仿佛聽懂了，又仿佛根本沒聽，隻是手臂一伸，用力將她攬進自己滾燙的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喃喃地說道：“彆胡說了……我宋明宇娶人，隻會娶一個我真正喜歡的人……我不說，是因為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一提……今天那個叫鄺美菊的，可是咱們昌建集團老總的女兒，你知道她家多有錢嗎？即便這樣，我連一次都沒有動搖過……她說的那個人，隻是我在墨爾本留學時第一個喜歡的人罷了，怎麼了？難道我這個年紀不能有個初戀嗎？嗐！那又算什麼初戀啊？隻是單戀而已……再說了，她是個拉拉，你覺得你跟她有什麼好比的嗎？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被鼾聲取代。解釋給得潦草而破碎，卻像一塊拚圖，勉強填補了她心中的某個缺口。莊顏依偎在這個酒氣熏天的懷抱裡，身體是溫暖的，心卻依舊漂浮在無邊無際的虛空裡，找不到落點。
這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了，而她的婚姻生活，就在這片混亂、空虛與未解的忐忑中，真正跌跌撞撞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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