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宇站在牡丹花園門口,抬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這個舉動,在幾個月前對他來說是不可想象的。原因很簡單,甚至有些可笑——他在單位拿著幾乎是倒數第二檔的工資,卻開著一輛黑色大眾輝騰。
那輛輝騰,低調而昂貴,渾厚的車身線條和沉靜的質感,在懂行的人眼裡,是比奔馳s級、寶馬7係更顯山露水的存在。它安靜地停在研究院那略顯破敗的停車場裡,像一隻誤入麻雀窩的鷹隼,紮眼得厲害。全院上下,除了幾位主要領導的座駕,就數他的車最“豪”。
起初他不以為意,但很快,就察覺出了不對勁。
從他第一次開車進單位大門,門衛老張那探究、詫異,隨即迅速垂下眼皮、例行公事般抬杆的眼神;到他把車停好,走向後勤保障中心那排平房時,背後隱約感受到的、來自各科室窗戶後壓抑的打量;再到路過某個辦公室,偶爾能聽到身後壓低的議論——“後勤那小宋,開輝騰來的?”“嘿,真沒看出來……”——那些目光和低語,像無數細小的針,密麻麻地刺在他背上。
即使他是個傻子,也能感覺到那種無聲的審判。那目光裡混雜著好奇、審視,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和鄙夷,仿佛在問:你一個剛來的、在後勤打雜的年輕人,何德何能開這樣的車?這車與你那兩千二的工資,與你那簽派車單的工作,是何等的不相稱!
這種無處不在的尷尬,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緊緊地裹著他,讓他渾身不自在。他宋明宇二十多年來陽光大方,光明磊落,何時受到過這成為焦點的、被反複掂量和質疑的感覺。
於是,沒過多久,那輛輝騰就很少再出現在單位停車場了。他寧願每天多花幾十塊錢打車,鑽進任何一輛普通的、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出租車裡,在早高峰的車流中,把自己“運”到那個與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研究院隱匿於市中心一條名為“建設路”的主乾道旁。說它“隱匿”,是因為即使你日日從它門前經過,也極易忽略那兩扇終日緊閉、漆色斑駁的鑄鐵大門。門口沒有顯眼的招牌,隻有門柱上一塊白底黑字的豎牌,鐫刻著“北方地質礦產研究院”幾個遒勁的宋體字,字體莊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牌子因年歲久遠,邊緣已有些許剝落,但這無損它的唬人氣勢——能掛這種牌子、用這種字體的單位,注定與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有著一層隔膜,神秘且難以企及。
推開那扇需要費些力氣的小側門,順著一條數百米長的林蔭道往單位裡邊走,仿佛瞬間走進了九十年代。道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繁密,將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灑下滿地晃動的光斑。道路儘頭,是一片開闊的院子,和三幢呈“回”字形布局的蘇式老樓。紅磚牆麵爬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窗戶多是老舊的木質框,漆色暗淡。但莫名的,這種陳舊並不顯得破敗,反而沉澱出一種曆史的、正經的、難以攀附的莊嚴感。每天踏進那個大門,宋明宇都忍不住在心底默問一遍: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要來這裡?這地方,這氣質、這氛圍無論從八字還是前世今生上琢磨,他想破了腦袋,都覺得跟自己幾乎沒有半毛錢關係。可他就是這麼鬼使神差地,被父親宋黎民一手安排進了這裡。
研究院在冊職工近五百人,但在這個三回字形的院子裡,每天能見到的,宋明宇感覺怎麼也不超過一百八。單位大體分為行政科室和技術科室。通過半年的觀察,他能明顯感覺到技術科室對行政科室那種若有若無的不屑,仿佛在說:“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都是一群我們出去跑活養著的臭閒人!哼!”
這裡的人員氣質也分裂得厲害。各部門的處長,既有老狐狸般眉眼低垂、言笑間滴水不漏的官員;也有戴著厚重眼鏡,脊背微彎,懷裡總是抱著泛黃地圖或厚重圖紙,步履匆匆如老科學家般的地質專家,令人肅然起敬。年輕人的構成更是複雜:一部分是部隊轉業安置來的,帶著行伍的刻板與直接;一部分是中國石油大學、中國地質大學分配來的年輕大學生,眼神裡有技術人員的清高與抱負;同樣還有一批頂替父輩崗位的老地質員子弟,大多中專畢業,早早熟稔了單位裡的人情世故。這幾種成分混雜在一起,讓整個研究院的空氣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停滯又暗流湧動的粘稠感。
宋明宇來報到時,接待他的是人事處的副處長,一位姓王的中年男人。王處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身子微微後仰,手指隨意地撥弄著宋明宇交上來的檔案和那份他自己都覺臉紅的簡曆——那份簡曆上,他那“懂的都懂”的本科證書和胡編亂造、與地質研究八竿子打不著的實習經曆,像一個個無聲的笑話。王處長的目光並不過分銳利,卻透著一股洞穿一切的了然,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來曆,那把來自最高層的“尚方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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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啊,”王處長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體製內特有的、經過調試的溫和與疏離。他幾乎沒看那份簡曆,仿佛那上麵的字句毫無意義。“你的情況,我們大致了解了。你可以談談自己的想法。”他頓了頓,像下棋般不緊不慢地布局,“咱們單位的行政部門,現在人事科人手是足夠的;辦公室呢,編製還富裕出一個,但最好是黨員;財務科專業性太強,專業不對口很難上手,也要求有會計師證。。。其他的技術科室嘛……”他拖長了音調,目光在宋明宇臉上短暫停留,似乎在評估他的反應,“哦,也不是說那些內容就學不會。院裡也有老師傅願意帶新人,出野外,學學cad製圖,慢慢來也是可以的。就是辛苦,而且周期長。”
宋明宇光是聽到“出野外”、“cad製圖”這幾個詞,就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他自詡是個活潑開朗、毫無社交包袱的人,在任何場麵都能應付兩句,可在這個又嚴肅又破舊的辦公室裡,麵對著王處長那看似給你選擇、實則步步為營的話語,他居然慫了,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處長似乎早預料到他的反應,從容地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唯一看似合理的選項:“嗯,還有一個地方,就是咱們的事務後勤保障中心。這地方,倒是一直缺一些年輕的管理人才……”
結果不言而喻。學過“酒店管理”的宋明宇,“順理成章”地進入了後勤保障中心。這地方,說好聽點是個肥差,單位的采購、車隊、倉庫、物資發放都經手,油水不少;說不好聽點,這裡的職工,在那些技術骨乾和行政官員眼裡,幾乎是全院最底層的人了。
保障中心位於一樓靠近庫房的東南角,被單獨辟出來幾間大屋。一間是車隊司機們聚集抽煙吹牛的地方;一間是所謂的“管理人員”辦公室;還有一間小屋,是保潔、門衛、食堂人員的休息處。宋明宇被安排在了“中屋”。
他的工作內容極其簡單:單位用車,派車單送到他這裡,他簽字、留存底單;平時打打雜,幫領導跑個腿,開個庫房門取點東西。沒乾三天,他就徹底坐不住了。
這工作對他而言是一種侮辱。幾個月前,他還是擁有獨立辦公室、有人端茶遞水的“宋經理”,簽字是簽在會議紀要的決策欄上。現在呢?他感覺自己一下子退化成了小時候在街上看到的、穿著藍色中山裝、胸前掛著帆布包的工廠工人或汽車售票員。
他滿腔怨氣地給父親宋黎民打電話。電話那頭的宋黎民,語調波瀾不驚,仿佛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有什麼好抱怨的?”他打斷兒子的訴苦,“路不是你自己選的?辦公室、技術科室,領導都給過你機會。你可以去學cad,你高中不就買了電腦,說自己鼓搗電腦挺在行?學門真技術,有老師傅帶,不好嗎?辦公室寫材料、跟在領導身邊,不鍛煉人嗎?好幾條路擺在你麵前,你選了看似最輕鬆的那條,現在倒怨天尤人了?”
宋明宇憋著一口氣:“爸,這不是輕鬆不輕鬆的問題!是我覺得在這裡純粹是浪費生命!而且一點自由都沒有!”
“自由?”父親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後勤保障中心已經是全院管得最鬆的地方了。你可以稍微遲到早退,但你必須去。你可以沒事乾,但領導找的時候你不能不在。這點約束都受不了?你想乾什麼?想幾點起就幾點起,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那是社會閒散人員,不是在單位工作!”
“我跟那裡的人也格格不入!那些領導,一個個跟人精似的,話裡有話,道道極多。同事不是中專生就是部隊轉業的,我……”
“你忘了你自己也就是個高中畢業生了?”宋黎民一針見血,“出去晃蕩了幾年,就真當自己是天之驕子了?我告訴你,能在那種環境裡混出來的,哪個不是人精?你正好跟著學學,看看人家是怎麼待人接物、怎麼辦事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車隊隊長,看著像個大老粗吧?他就能把院裡十幾個司機、幾十台車安排得明明白白,哪個領導喜歡用什麼車,什麼時候該保養,哪條路最近,他心裡一本清賬!領導用車,從來不出岔子。這就是本事!你看不起的采買,裡麵門道更深,怎麼在預算內買到合乎規格的東西,怎麼跟供應商打交道,怎麼平衡各方關係,哪一樣是簡單的?你以為就是簽個字那麼簡單?”
鬥不過嘴的宋明宇掛了電話,氣鼓鼓的咬牙強撐。
然而第一個月的工資條還是把他瞬間打到了。
“我不乾了!爸,你知道他們發多少錢嗎?兩千二!我炒股三天都不止這個數!這一天來回四趟,八個小時我是在乾嘛?!!”
“兩千二?你剛去半個月,沒給你弄個試用期打八折就不錯了。再說了,宋明宇,你捫心自問,你乾的那些工作內容,值不值兩千二?這兩千二,就是讓你知道知道,大部分普通人過的是什麼日子!你該收斂點了!如果實在不夠花,我這兒有,我的工資卡可以給你,我跟你媽花不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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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深沉起來:“我把你放到那裡,不是讓你去掙錢去的。你是要去那裡占一個編製,有一個正經的身份!你打聽打聽你們院的專家、領導,科級乾部,他們現在拿多少錢?他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不過拿的是九塊、十塊、三十、五十的工資!哪個人不是熬出來的?如果你想進步,就睜大眼睛看看,看看單位裡那些受人尊敬、工資高的人是怎麼做的,跟著學!而不是在這裡怨天尤人,隻想著一步登天!”
電話這頭,宋明宇握著手機,聽著父親那套他無法反駁卻又全然無法認同的道理,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窩囊和委屈將他淹沒。他理解不了父親口中的“編製”為何如此重要,體會不到“下沉基層了解人民”的必要性,更無法接受這種需要靠“熬”和“等機會”來定義的未來。他追求的是現世的自由、即時的價值和自我的實現,而父親信奉的則是秩序、忍耐和長遠的布局。
這個矛盾,無關對錯,卻橫亙在兩代人之間,如同研究院那堵沉默而斑駁的舊牆,堅實,且似乎難以逾越。他覺得自己像一顆被錯嵌進巨大機器裡的螺絲,彆扭,無力,且格格不入。
他知道,自己絕不會就此認命,長久地待在這個東南角的屋子裡,與派車單和倉庫鑰匙為伍。那股想要掙脫的衝動,時常在他胸中左衝右突,尋找著一個出口。然而,每當他萌生去意,腦海中便會不自覺地浮現出入職時那些繁瑣到令人窒息的步驟——人事處厚厚的表格,需要層層蓋章的調檔函,組織談話時那種不容置疑的口吻,以及“編製”這兩個字背後所代表的、一整套嚴密而沉重的運行邏輯。這一切構成了一張無形卻極具韌性的網,它不激烈,卻無處不在;不阻止你離開,卻讓“放棄”這個動作本身,顯得那麼輕率、不負責任,甚至帶著點觸犯某種隱形規則的冒險意味。它用一套成熟的沉默語係,告誡著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穩定壓倒一切,忍耐是美德,個人的不適在集體的齒輪麵前無足輕重。
於是,那股衝動便被這沉甸甸的束縛壓了回去,化作一種焦灼的等待。他像是在一條漫長而昏暗的隧道裡,明知前方不屬於自己,卻暫時找不到岔路,隻能被身後某種龐大的慣性推著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具體在等待什麼,是一個契機?一次爆發?還是父親口中那虛無縹緲的“時機”?他隻是在混沌中模糊地感覺,眼下這一切必須被打破,遲早。
各種紛亂的情緒在他心裡攪拌——不甘、委屈、迷茫,還有一絲對未知破局方式的隱約期待。所有這些感覺混雜在一起,模糊不清,難以名狀。
隻有一點是明確無誤的,像鋼釘一樣楔入他的感知:他不快樂。每一天,從踏進這條林蔭道開始,那種沉甸甸的、無處可逃的不快樂,便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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