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冬,天空是一種肅穆的灰藍色。
國家發改委的某間會議室裡,氣氛卻與窗外的清冷截然不同。空氣溫熱、凝重,混合著茶香、打印紙的墨味,以及一種無聲的、緊繃的期待。這裡正在召開一場將決定未來數年,甚至十數年,中國城市發展格局的——高層級軌道交通規劃內部通氣會。
坐在林州市代表團席位上的,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周永福。他的左右兩側,分彆是省發改委主任陳誌邦和省交通局局長李衛國。作為具體工作負責人的省發改委固定投資處處長宋黎民,則坐在陳主任側後方。
主席台上,領導的聲音平穩、權威,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在座每一個人的心上。
“……必須嚴格遵循客觀規律,嚴控三大核心指標:城區常住人口、全市一般公共財政預算收入、以及初期客運強度……這是硬杠杠,是紅線,更是對國家和人民負責……”
宋黎民的心,隨著那一項項被清晰量化的標準,一點點往下沉。他對自己城市的情況了如指掌:人口剛過線,財政預算收入……恰恰卡在那條令人絕望的紅線下緣,就差那麼一點點。這一點點,在此刻,宛如天塹。
果然,當那份雖非正式、卻極具導向性的“初步符合條件城市名單”在與會者間悄然流傳時,宋黎民接過那張薄薄的a4紙,目光疾速掃過。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城市名字躍入眼簾,他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終於確認:
沒有林州。
周副市長臉色瞬間陰沉,陳主任和李局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凝重。
會議室裡的空氣仿佛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那些榜上有名的城市代表。儘管努力維持著莊重的表情,但那微微放鬆的肩線,那與鄰座交換眼神時一閃而過的喜悅,那下意識輕輕敲擊桌麵的手指,無不泄露著他們內心的激動與振奮。低語聲像細小的波紋在會場擴散:
“總算趕上了……”
“回去得立刻啟動可行性研究……”
“這下發展的引擎有了……”
而另一半,是屬於宋黎民,以及其他一些同樣“落榜”城市的代表的。一種無聲的失落與沉重,在他們之間彌漫。旁邊一位與他相熟的另一省代表,無奈地對他苦笑一下,輕輕搖了搖頭,那意思是:沒辦法,標準擺在那裡,認了吧。
宋黎民沒有苦笑,也沒有搖頭。
最初的冰冷和衝擊過後,一種極度專注的神采,迅速取代了他眼中的失落。他強迫自己從個人情緒中抽離出來,仿佛一個即將沉船的水手,不是在哀歎,而是在瘋狂地搜尋每一塊可能漂浮的木板。
他的筆尖開始在筆記本上飛速移動,不再是簡單地記錄會議內容,而是在捕捉字裡行間的每一個“可能性”。
領導說“要充分發揮軌道交通的引導作用”,他立刻在旁邊批注:“我們的城市空間結構優化,正需此引導!”
領導強調“要探索多元化投融資模式”,他重重劃下橫線,寫下:“財政不足,模式創新補!土地增值反哺?”
甚至領導一句“個彆情況要具體分析,要有充分戰略依據”,都被他敏銳地抓住,標注為:“突破口!創造“個彆情況”的理由!”
。。。。。。
會議一結束,在返回駐地的車上,氣氛就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衛國局長率先打破沉默,拳頭不甘的砸在膝蓋上:這硬杠杠卡得......我們交通係統前期做了那麼多勘察規劃,難道全都白費了?
陳誌邦主任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老李,現實就是這樣。財政指標差這一口氣,後續所有工作都無從談起。看來隻能等下一輪了。
周永福副市長望著窗外流轉的車燈,突然開口:黎民,你怎麼看?
一直沉默著的宋黎民抬起頭,聲音平穩有力:市長,硬杠杠要認,但未必沒有破局的餘地。我倒覺得,這恰恰給了我們一個跳出常規思路的機會。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三位領導:我們換個打法怎麼樣?不跟其他城市在數據上硬碰硬,而是把我們的地鐵項目,重新包裝成‘提升國家路網效率的戰略工程。’”
“想想看,我們這條線把高鐵站、機場、貨運樞紐全部串聯起來,這已經不是普通地鐵,而是激活國家千億投資的金紐帶。從這個角度去論證,我們的項目就從一個可選項變成了必選項
周永福的眉頭微微舒展:繼續說。
至於財政缺口,宋黎民語氣篤定,我們可以準備兩套方案。一是把tod綜合開發做實,用未來的土地收益反哺建設;二是聯合財政局做動態測算,把線路帶來的產業集聚、稅收增長都量化出來。我們要向國家證明,這筆投資不是負擔,而是能生金蛋的母雞。
李衛國猛地坐直身子:有道理!這樣我們交通係統前期的所有研究數據都能用上,而且價值更大!
陳誌邦也若有所思:如果從這個高度切入,確實有可能爭取特殊情況特殊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