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姐，你這麼瞧不上咱單位，當初咋來的？”他雖然也覺得這晚會確實還是九十年代風格，但這麼刻薄的話他說不上來，隻好不軟不硬的頂了她一句。
“切，我爸唄。吉隆坡留學留的好好的，忽然就把我整回來了，說最後一批子弟的指標，過了這村沒這店兒了，不回來就斷我的糧。。。。”
“啊？你還在馬來留過學呐？”他撲哧一笑，差點把自己那點底細也說出來，“看你這性格，也不像聽爸媽話的人啊！”
“嗐，那時候還是小，被我爸唬住了！放現在試試。。。哼，這地方，不定哪天我就不乾了！要有誰敢讓我不痛快的！”
真沒想到，這麼一個小小的單位，竟然也有一個跟自己差不多的人。他對她的忌憚瞬間消失了，內心多了幾分親近。
那台晚會的節目質量確實平平，藝術水準也著實有限。但奇怪的是，這卻成了宋明宇入職以來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他喜歡看到單位裡那些平日裡被圖紙和規範壓得死氣沉沉、文質彬彬的年輕麵孔，此刻都聚到了一起。燈光下，他們唱歌，走調了便相視大笑；他們跳舞，動作生澀卻格外認真。彩排間隙，大家圍坐著喝水、閒聊，那些關於項目進度、節點考核的沉重話題暫時退場，取而代之的是昨晚的球賽、新上映的電影，或是誰家小孩的趣事。
宋明宇在他們身上看見了一種久違的“活氣”——那是一種年輕人本該有的生機，絕非日複一日地埋頭工作、畫圖、跑現場、加班的疲憊循環。而是在這樣一個鬆弛的環境裡，人們終於能開懷大笑，能認真地較勁一個舞步，也能敷衍地混過一段合唱；能嚴肅地討論走位，也能隨意地互相打趣。無論表現如何，每個人都像暫時卸下了職場的外殼，露出了幾分學生時代那般鮮活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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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片略顯嘈雜卻又生機勃勃的氣氛裡，宋明宇忽然清晰地確認了一件事：人，是需要“玩”的。人似乎隻有在玩耍的時候——在那些不為績效、不為評優、僅僅為了此刻歡愉的時刻裡，才真正顯露出血肉的溫度與蓬勃的生命力。
但是他這麼跟妻子表達觀點的時候，莊顏卻不這麼認為。
“人們都去玩，活兒誰乾呢？四化誰建設呐？”她靠在床頭看書，孕早期的倦怠讓她聲音有些輕飄，語氣卻清得像杯涼白開，“你以為都跟你似的，攤上那麼好的爹媽。”
“這跟我爹媽有什麼關係，沒攤上我這樣的爹媽，就一點不能玩了？我的意思是人不應該被工作生存徹底的綁架住，完全放棄了自己內心的渴望和天性，像你，都懷孕了，還舉著書在那看看看，把自己逼的很緊的樣子，有必要嗎？我這樣的爹媽，現在不也攤在你頭上了？也沒見你想著玩，學會玩兒啊。。。。”
“玩！玩！玩！你馬上要當爹了，還一天到晚想著怎麼玩，這樣對嗎？要是咱爸也像你這樣，你現在能這麼悠閒？”
他耽誤了她看書，又說不到一路上去，她開始心煩意亂。
宋明宇本來坐在床邊脫襪子，聽了她的話，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我服了，我沒說人都啥事不乾就整天玩，我的意思是。。。。人不能總繃著！我覺得咱們中國人就是不會放鬆，替你們感到可惜！你出去看看人家外國人用有限的時間工作，生活中最少還有一半時間去郊遊、爬山、衝浪、野營。。。。。人應該有大把的時間去逛公園，喝咖啡，聊天，思考，而不是早上7點就急匆匆的去上班一直到晚上7點還回不來！。。。。”
“喲，上升到中國人的角度了。。。我隻知道，要是我滿腦子想著放鬆，玩，我現在就在農村穿著破棉襖躺在冷冰冰的屋裡，也許想著過年有沒有錢割幾斤肉，也許想著明年開春上哪裡去打工，哦。。。對了，我也許有了孩子，根本出不去打工。。。。如果我隻想著玩，我也考不到醫大，留不到林州，遇不到你。。。。對了，明宇，如果我一點也不努力，懶懶散散，什麼都做的不好，你第一次見我，我就在你手背上紮了好幾個針眼才紮進去，你也會喜歡我，娶我嗎？”
他一時語塞，他在說的“玩”是精神鬆綁，是鮮活感；而她理解的“玩”，隻指向現實的分量，他覺得又沮喪，又疲憊，隻是分享一個觀點，甚至，在分享之前，還是蠻愉快的心境，最終，卻走向了不歡而散。
按他本來的性格，明明可以繼續爭論出個一二三，但是眼前的女人懷孕了，她的麵色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弱者，一個需要照顧的人，與這樣的一個人爭論不休像在欺負人。
他住了嘴，關掉了自己這邊的床頭燈。
“早點睡吧，這麼晚了還學習，把孩子給累著。”
她把自己那邊的床頭燈又擰亮了一些。
“把這點兒看完，沒事，當胎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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