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華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握著茶杯的手指開始用力不停轉動。
陸西平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心裡冷笑，麵上卻是一片沉痛和無奈：“老王，你說，她這樣……我能把她放回來嗎？放回來，萬一她哪天不高興，或者被誰一挑唆，真跑去胡咧咧……你我，還有多少人要跟著倒黴？”
他重重歎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顯得無比頭疼：“結果呢？把她換個地方安置，她更覺得我要害她，變本加厲，越來越不受控製，什麼狠話都往外撂……我現在是關著她也不是，放了她更不行。頭疼，真是頭疼。”
他抬眼看向王天華，眼神裡是一種“同病相憐”的苦悶，更有一層“我都是為了保護我們”的暗示：“我跟你，是一條線上的。我現在等於是在替咱們大家，看著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雷。可是……我能看多久？她自己要是非往死路上撞……”
王天華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打量著陸西平的表情：“陸哥，曉雲……跟您也有些年頭了，這麼鬨，怕是心裡委屈，說點瘋話嚇唬人吧？”
陸西平揉著太陽穴，搖頭苦笑：“委屈？開始我也這麼想。可看守的人說，她日夜在房間裡叫喊，一會兒用指甲在牆上刻名單，一會兒用口紅在床單上寫日期、數字！你說這女人……是不是瘋了？！我給她打過幾次電話，你沒聽見她是怎麼罵我的。。。不堪入耳。。。完全是仇人。。。。”
他抬眼，目光像釘子一樣楔進王天華眼底：“你說，這時候我敢動嗎？市委馬上要換屆，多少眼睛盯著？稍有不慎，她那邊萬一炸了……咱們這些年，都得給她陪葬。”
眼看王天華臉色鐵青，陸西平話鋒一轉，語氣摻進推心置腹的焦灼：
“天華，你以為你工地卡殼、運輸線被查，我不急？”他手指故意焦躁的敲著茶杯，“有些是麵上的動作，不得不做給彆人看。可有些……是上麵在敲打，在等‘態度’！”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年底了，神仙也要香火。換屆關口，幾個關鍵位置多少人眼紅？不把該燒的香燒到位，彆說你，我都寸步難行！”
他指了指地上那個箱子，又重重拍了拍王天華的手臂，力道透著某種沉甸甸的共鳴：
“我需要這個！比你還急！可詹曉雲不閉嘴，我這邊一動，她那邊炸了，所有香火都成催命符！船要是沉了，你跟我，誰也跑不了！”
他長長歎了口氣，靠回椅背，臉上寫滿身不由己的疲憊：
“天華，老哥我也難。上麵壓，下麵鬨，中間還卡著這麼個瘋女人……現在，萬事都得給她讓路。這雷不排，咱們什麼事都彆想往前推。”
王天華沉默了足足兩分鐘。
他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溫了的茶，一口飲儘。茶水滾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股複雜的濁氣——有對詹曉雲的殺意，有對局勢的焦慮，但更多是一種被點醒後的“理解”。
“陸哥，”他再開口時，聲音沙啞，眼神裡的隔閡消了不少，換上了一種沉痛的同理心，“我明白了。是我之前想窄了，沒體諒您夾在中間的難處。”
他把空茶杯輕輕放回茶台，目光落在那箱金子上，又抬起，看向陸西平，眼神變得狠絕而清晰：
“這女人，確實不能留了。多留一天，就多壞一天事。”
他頓了頓，語氣試探中帶著小心：“陸哥，她是跟過您的人，還是孩子媽……您給句明白話，到什麼程度？是讓她徹底閉嘴，再也開不了口，還是……讓她換個地方，永遠回不來，但留著條命？”
這話問得，既是請示，也是最後的試探——試探陸西平對詹曉雲到底還剩多少情分，試探他自己需要把事做到多絕。
陸西平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壺，又給王天華的杯子緩緩續上熱茶，水聲潺潺。直到注滿七分，他才放下壺，抬眼，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天華，”他聲音很穩，沒有起伏，“孩子，以後跟我。她，必須消失。徹底地消失。留著，早晚是個禍害。”
“徹底”兩個字，他咬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王天華心頭一凜，徹底明白了。
“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決斷而具體，“那就得讓她‘合理’地消失。看守那邊，能不能製造一點‘疏忽’？不用太大，夠她自己‘逃出去’就行。隻要她出了您控製的院子，剩下的，我來辦。保證是一場誰也查不出來的‘意外’。”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陸哥，具體怎麼‘意外’，什麼時候辦，怎麼辦得乾淨……您得給個方向，或者，到時候容我跟您通個氣。畢竟……是這麼個人。最後怎麼定，還得您點頭。”
他這話說得很有分寸：主動攬下最臟的活，但把最終的決定權和“知情權”恭敬地交回陸西平手裡。既表了決心，也劃清了責任界限——人是你要除的，方式你得認可。
陸西平看著他，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嗯。”隻一個鼻音，卻像落下的鍘刀，“具體……你看準時機。要乾淨，要像真的。定了，告訴我一聲就行。”
“您放心。”王天華重重吐出這三個字，像立下軍令狀。
交易達成。一杯茶的工夫，一條人命的下場，就在這金碧輝煌卻又冰冷徹骨的大廳裡，被輕描淡寫地勾勒完畢。王天華自覺肩負起了為共同未來掃清最大障礙的重任，甚至感到一種扭曲的“使命感”。而陸西平，則始終是那個坐在壁爐邊，冷靜地添柴，看著火焰將一切吞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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