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突然抬起手臂,墨水在傘麵暈開成漩渦狀的黑洞。
衛生紙上的黑洞竟真的吸走了隔間頂上滴落的臟水,在地麵彙成小小的“小心滑倒”四個字。
安安聽見外麵傳來重物墜地的尖叫,緊接著是教導主任氣急敗壞的吼聲。
她慌忙把畫紙團成球吞下肚,藍筆在胃裡灼燒出一串冰涼的泡泡。
紙人的魔法總是這樣似是而非。
當收保護費的小混混堵在巷口時,藍筆在牆磚上畫的盾牌會滲出靛藍色黏液,黏住他們的球鞋卻不傷皮肉;當房東踹門催租時,門板上的塗鴉老鼠會突然發出超聲波般的吱吱聲,嚇得他以為鬨了電子鼠災;當安安不小心摔倒時,紙人也會給她一個沒有溫度卻溫暖的懷抱。
紙爸爸告訴她,擁抱會讓傷口好得快。但這些庇護如同雨季漏水的屋頂,永遠擋不住最刺骨的寒意。
家長會那天下著酸雨,腐蝕性雨水在霓虹燈牌上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安安把藍筆畫的父親夾在課本扉頁,西裝革履的紙人胸前彆著朵冰晶玫瑰——這是她熬了三夜,用冷藏庫偷來的霜花拚成的。
教室後排的儲物櫃突然傳來嗤笑:“53號的家長席又是空的吧?聽說她媽在螞蟻工廠當人肉電池呢。”
紙人在書頁間劇烈顫抖,冰晶玫瑰開始滴水。
安安死死按住課本,感覺到墨水在紙麵洇出顫抖的波紋。
穿jk製服的女生們圍過來,有人用美甲刀挑起課本:“讓我們看看假爸爸長什麼樣?”
“彆碰他!”安安突然尖叫,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課本被掀開的瞬間,紙人竟自己站了起來,缺指的手掌拍在書頁上,炸開一團靛藍色的冰霧。
女生們驚慌後退,最前麵的那個踩到冰霧凝結的薄霜,滑稽地劈了個橫叉。
但勝利的喜悅隻持續到放學。
安安衝進地下室時,正撞見媽媽蜷縮在牆角注射深藍藥劑。
藍液在玻璃管中泛起漣漪,發出類似教堂鐘聲的嗡鳴。
媽媽總說那是“福音”,可安安隻記得自己第一次偷看注射時的場景:媽媽的脊椎突然弓起,皮膚下凸起一串發光的瘤狀物,像有人在她體內種了一排霓虹燈。
那些光瘤隨著呼吸明滅,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恍若一隻正在蛻皮的蟬。泛著金屬光澤的藍液在血管裡遊走,媽媽的手背上凸起蛛網狀的管線,像被植入了一張電路板。
“家長會......”安安剛開口,就看見媽媽混沌的瞳孔裡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那夜她撕碎了攢下的所有畫紙。
紙片如藍雪紛飛,每一張父親都保持著伸手欲接的姿勢。她把藍筆砸向牆壁,筆帽晶體迸裂的瞬間,紙人從碎片中緩緩站起,缺指的手掌徒勞地抓向空中。
最殘忍的是,連碎紙屑都在試圖拚湊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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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的酸雨在窗欞上蝕出蜿蜒溝壑,霓虹燈的殘影透過裂縫在地麵投下血絲般的網格。
安安蜷縮在衣櫃與牆壁的夾縫裡,藍筆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凹痕。
紙人貼在天花板上,缺指的手正試圖修補被房東踹裂的牆皮——他用墨水填補的裂縫會滲出深藍色黏液,像永遠結不了痂的傷口。
“下來。”安安的聲音悶在膝蓋間。
紙人順從地飄落,西裝下擺沾著昨夜的泡麵湯漬。
他伸手想撫摸她的發頂,卻在觸及的前一秒僵住——安安突然抓起課本,扉頁上“家長會邀請函”的燙金字被酸雨染成了鐵鏽色。
“你知道今天他們怎麼笑我嗎?”她將邀請函拍在紙人胸口,墨跡在紙張上暈開一片潰爛的藍,“他們說我的爸爸是垃圾堆裡撿來的廢紙!”
紙人的領結歪斜著,冰晶玫瑰從西裝口袋滑落,在水泥地上碎成幾粒發光的塵埃。
他蹲下身去撿,手指卻被安安狠狠踩住。沒有痛呼,隻有紙張皺縮的窸窣聲,像一聲被按進棉絮裡的歎息。
“你連替我簽名的筆跡都模仿不像!”她抓起藍筆在紙人臉上亂劃,墨水在眼眶處糊成兩團汙漬,“看,這才是你真正的樣子——一團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臟墨!”
紙人靜止成一片蒼白的剪影。
被劃爛的臉上,汙漬竟緩緩聚成兩道向下蜿蜒的痕跡,像被雨淋化的油彩。
他的西裝開始褪色,從筆挺的靛藍融化成渾濁的灰,缺指的手掌按在心口位置,那裡有個用熒光墨水畫的小小笑臉——是安安上周偷偷添上去的。
“你根本......”她的聲音突然哽住,藍筆“當啷”掉在地上,“你根本不是爸爸。”
衣櫃深處的全息鬨鐘跳至淩晨三點,隔壁傳來癮君子癲狂的笑聲。
紙人匍匐著爬向藍筆,用牙齒咬住筆杆,在滿地碎冰晶上歪歪扭扭地寫:【對不起】。
字跡被冰晶折射成無數顫抖的光斑,宛如一場微型星爆。
安安把臉埋進膝蓋,酸雨的氣息混著漂白水鑽進鼻腔:“我不要對不起,我要真正的爸爸會做的事——接我放學、在作業本簽字、把欺負我的人揍進醫療艙......”
她突然抓起紙人撕成兩半,“這些你都做不到!”
撕裂的紙人沒有掙紮。
上半身飄到窗邊,用殘存的右手蘸著雨水,在玻璃上畫了隻歪歪扭扭的兔子——那是媽媽用貼紙修補保溫桶時畫的圖案。
下半身則爬向床頭,將安安踢飛的被角一點點拽回。
“夠了!”她奪過藍筆,在紙人殘軀上瘋狂塗抹,“你不是爸爸,永遠都不是!”墨水潑濺成淩亂的漩渦,吞沒了西裝、領結和缺指的手。
在最後一筆畫完的時候,紙上隻剩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像被暴雨衝刷過的塗鴉。
“你當不了爸爸......”她擦掉糊在眼前的墨水,筆尖懸在殘破的紙人上方,“以後還是我罩你,那你就叫蕾蕾吧。”
最後一筆落下,紙人殘軀上的墨跡開始倒流。
西裝褪成素白長裙,缺指的手再生出纖細五指,眼眶處的汙漬凝結成兩枚冰晶瞳孔。
新生的紙人歪頭微笑,裙擺無風自動,在地麵投下枝形吊燈般的光暈——那曾是某個教堂救濟餐時,安安見過的彩色玻璃投影。
“蕾蕾。”她輕聲喚道,看著紙人用冰晶在牆上拚出【我在】。
窗外,螞蟻工廠的冷卻塔正噴出靛藍色霧靄,而新的名字像一株穿透混凝土的熒光苔蘚,在廢墟裡悄無聲息地紮根。
霧靄飄散時,安安看清了塔身的標語:【深藍賦能未來】。
媽媽的工作卡從口袋滑落,照片上的她還有圓潤的臉頰。
卡片背麵印著螞蟻集團的宣言:“你的每一滴汗水,都在澆灌人類文明的根基。”
而現在,市民的每一滴血,都在喂養吃人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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