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掙紮著站起身,再次拿起那把鐵鎬,走向坑道儘頭。
這一次,他挖掘的目標,是那透下微弱氣流和光線的裂縫。
也許,後麵是另一條廢棄的礦道,也許是通往地麵的縫隙,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小不點,你待在原地,太爺爺看看能不能挖條路出去。”蘇寒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
小不點乖巧地點頭,抱著膝蓋坐在角落,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蘇寒揮動鐵鎬的背影。
在年幼的她心中,太爺爺的背影是如此高大,仿佛能撐起整片天空,無論多麼絕望的境地,隻要太爺爺在,就一定有希望。
“哐……哐……”
鐵鎬與岩石碰撞的聲音在死寂的坑道中顯得格外沉悶和清晰。
每一下都耗費著蘇寒所剩無幾的力氣,震得他虎口發麻,臂膀的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破爛的衣袖,順著鎬柄流淌下來。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機械地、執著地揮舞著,目標直指頂部那條透下微弱光線的裂縫。
小不點蜷縮在角落,借著從裂縫透下的、如同實質的塵埃光柱,看著太爺爺浴血奮戰的背影。
那背影不再像之前那樣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而是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踉蹌。
她看到太爺爺每一次揮動鐵鎬,身體都會微微晃動,看到那不斷滴落的鮮血在地上彙成一小灘暗紅。
小小的心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心疼。
她不敢出聲打擾,隻能用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時間在枯燥的挖掘和沉重的喘息中一點點流逝。
被堵死的入口另一側,敵人的喧鬨和挖掘聲隱約傳來,顯然吳梭溫並沒有放棄,正在組織人手試圖清理塌方。
留給蘇寒的時間不多了。
汗水混合著血水模糊了蘇寒的視線,他抹了一把臉,繼續揮鎬。
岩層比想象中還要堅硬,裂縫的擴張速度很慢。
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毒蛇,開始悄然噬咬他的內心。難道真要被困死在這裡?
不!絕不能!
“給我開——!”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用儘全身力氣,將鐵鎬狠狠楔入裂縫深處,然後猛地向下撬動!
“哢嚓……嘩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聲響起,緊接著,一大塊鬆動的岩石被撬落下來,露出了後麵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狹窄洞口!
一股更加明顯、帶著泥土腥味的冷風從洞內吹出,拂過蘇寒汗濕的臉頰。
有風!後麵是空的!
一股巨大的喜悅瞬間衝散了疲憊和絕望!蘇寒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小不點!有路了!”他回頭,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小不點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滾爬爬地跑到蘇寒腳邊,仰著小臉看著那個黑乎乎的洞口,既害怕又期待。
蘇寒顧不上休息,他必須先探明情況。他將鐵鎬放在一邊,拔出匕首,對小不點說:“你在這裡等一下,太爺爺先進去看看。”
“不要!小不點要和太爺爺一起!”小不點立刻緊緊抓住他的褲腿,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生怕太爺爺把她一個人丟下。
蘇寒看著她驚恐的眼神,心中一軟。他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好,我們一起。不過裡麵很黑,可能很窄,你要緊緊跟著太爺爺,不能怕,知道嗎?”
“小不點不怕!”小不點用力搖頭,小手卻把蘇寒的褲腿抓得更緊了。
蘇寒不再猶豫,他率先俯身,鑽進了那個狹窄的洞口。
洞口內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岩縫,極其狹窄,隻能匍匐前進,四周粗糙的岩石刮擦著他的身體,帶來陣陣刺痛。
他小心地用手腳探查著前方,確認沒有塌陷危險後,才回頭低聲道:“小不點,進來,慢一點。”
小不點看著那如同怪獸嘴巴一樣的黑洞,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氣,學著蘇寒的樣子,笨拙地爬了進去。
黑暗瞬間將她包裹,恐懼讓她幾乎要哭出來,但前方太爺爺沉穩的呼吸和移動聲成了她唯一的指引,她咬著牙,一點點向前挪動。
這條岩縫比想象中要長,而且蜿蜒曲折,時寬時窄。
蘇寒一邊艱難前行,一邊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的動靜和空氣流動。越往前,風越大,空氣中的黴味和潮濕感也越重,這讓他心中希望更增。
突然,前方隱約傳來了“滴答、滴答”的水聲,以及……某種野獸低沉的喘息聲?
蘇寒心中一凜,立刻停下動作,示意身後的小不點也停下。
他屏住呼吸,仔細傾聽。那喘息聲粗重而緩慢,似乎體型不小。
在這黑暗的地下深處,會有什麼?
他握緊了手中的匕首,將感官提升到極致,緩緩向前挪動。又爬行了約十幾米,前方豁然開朗,
岩縫到了儘頭,連接著一個稍大些的地下溶洞。
溶洞內光線極其昏暗,隻有一些散發著微弱磷光的苔蘚提供著些許照明。
借著這微光,蘇寒看清了溶洞內的景象——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地下水池,水聲正是從池邊鐘乳石滴落的水滴發出的。而在水池旁,赫然趴伏著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似乎是一頭……成年孟加拉虎?!
它看起來狀態很不好,瘦骨嶙峋,皮毛暗淡無光,後腿似乎受了傷,行動不便,正趴在地上,警惕地抬起頭,一雙在黑暗中發出幽綠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蘇寒心中猛地一沉。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在這絕境之中,竟然遇到了一頭猛獸!雖然這老虎看起來虛弱且受傷,但百獸之王的餘威猶在,對於此刻狀態極差的蘇寒和毫無反抗之力的小不點來說,依然是致命的威脅!
小不點也看到了那頭老虎,嚇得渾身一僵,小嘴張開,眼看就要尖叫出聲。
蘇寒反應極快,反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同時身體緊繃,與那頭虛弱的老虎形成了對峙。
老虎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咆哮,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受傷的後腿讓它行動困難。
它似乎也對這兩個突然出現的人類充滿了忌憚,尤其是蘇寒身上那濃鬱的血腥味和曆經殺戮形成的無形煞氣,讓這頭野獸本能地感到了威脅。
一人一虎,在這黑暗的地下溶洞中,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蘇寒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對策。
硬拚?
以他現在的狀態,勝算不大,而且一旦受傷,帶著小不點更是死路一條。
後退?退路隻有那條狹窄的岩縫,萬一被老虎堵住……
就在這緊張萬分之際,小不點在最初的驚嚇過後,看著那頭虛弱不堪、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痛苦和哀求的老虎,心中的恐懼竟然奇異地減少了一些。
她輕輕拉了拉蘇寒的衣角,用極小的、帶著顫音的聲音說:“太爺爺……它……它好像受傷了……好可憐……”
蘇寒一愣,低頭看了看小不點,又看向那頭老虎。
確實,這老虎的狀態很差,似乎並非主動狩獵的狀態,更像是躲在這裡舔舐傷口。
也許……並非沒有轉機?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握緊匕首的手,攤開手掌,示意自己沒有敵意。
同時,他慢慢地將小不點護在身後,目光平靜地與老虎對視,嘗試傳遞出一種無害的信息。
老虎的咆哮聲漸漸低了下去,幽綠的眼睛中的凶光也收斂了一些,它似乎有些困惑地看著這個身上帶著血腥味卻又釋放善意的人類。
溶洞內的氣氛,依舊緊繃,但那劍拔弩張的殺意,似乎悄然緩和了一絲。
生存與死亡,就在這微妙的平衡之間。
地下溶洞內,時間仿佛凝固。
隻有水滴落入池中的“滴答”聲,以及孟加拉虎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在回蕩。
蘇寒保持著攤開手掌的姿勢,身體微微前傾,將小不點完全擋在身後,目光平靜地與老虎對視。
他在賭,賭這頭受傷猛獸的求生本能大於攻擊欲望,賭它能夠感知到自己釋放的、並非獵殺而是共存的信號。
這是一場無聲的心理博弈,比槍林彈雨的廝殺更加凶險,更加考驗意誌。
小不點緊緊抓著蘇寒的褲腿,從太爺爺身後偷偷探出半個小腦袋,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那頭龐然大物。
或許是孩子的直覺更為純粹,她似乎從老虎那幽綠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絲與太爺爺相似的疲憊和……孤獨?
“太爺爺……”她極小聲道,“它……它是不是很疼?”
蘇寒沒有回答,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與老虎的對峙上。
他能看到老虎後腿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化膿感染,散發著腐臭。
這頭叢林之王,顯然是在與其他猛獸或獵人的爭鬥中落敗,逃到這個地下溶洞苟延殘喘。
終於,在長達數分鐘的僵持後,老虎喉嚨裡的低吼聲徹底平息下去。
它似乎耗儘了力氣,巨大的頭顱緩緩伏在前爪上,隻是那雙眼睛依舊警惕地注視著蘇寒,但其中的攻擊性已經大大減弱。
它選擇了……暫時的和平。
蘇寒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但警惕並未放鬆。
他緩緩直起身,依舊擋在小不點麵前,開始小心翼翼地打量這個溶洞。
溶洞不大,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條岩縫,對麵似乎還有一條更狹窄、被鐘乳石半掩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空氣潮濕,帶著水汽和苔蘚的味道,比之前礦洞那混合著血腥和硝煙的空氣要好上太多。
當務之急是處理傷勢,恢複體力,並找到真正的出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依舊在滲血的槍傷,又看了看那頭老虎潰爛的後腿。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他慢慢蹲下身,從破爛的工裝內襯裡,撕下相對乾淨一些的布條,又示意小不點退後一些。
然後,他當著老虎的麵,開始清理自己左臂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