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啟明鎮的山路上,馬蹄聲碎。
鐘吉祥被粗麻繩捆著手腕,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中間。
鼻子裡還殘留著白牛爐寨子裡的硝煙和血腥,腦子嗡嗡的,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過。
敗了。
白牛爐八百兄弟,就這麼完了。
那炸開寨牆的雷火,那抽走人魂的藍光棍子……不是人,這幫人不是人!
他偷偷抬眼,瞄著隊伍前頭那個穿著古怪勁裝的年輕人。
就是他,一腳把那個穿飛魚服的官兒踹得鼻血橫飛。鐘吉祥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翻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鎮子嵌在山坳裡。不像韶州府城那種青灰色,這鎮子……紅。
一片片整齊的紅磚房,屋頂蓋著亮晃晃的鐵皮?還是琉璃?在夕陽下反著光,刺眼。
腳下的路,不對勁,不是土路,不是石板路。
灰白色的,平整得像鏡子,硬邦邦的。鐘吉祥低頭看自己的破草鞋踩在上麵,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這啥路?青石漿鋪的?得多少銀子?!
更怪的是路旁邊停著的玩意兒。
幾個鐵疙瘩,方頭方腦,下麵有輪子,比馬車軲轆還大,沒牲口拉。
一個鐵家夥伸著長長的鐵臂,像巨人的胳膊,末端是兩排猙獰的鐵齒。
還有一個,後麵拖著個巨大的鐵鬥子,模樣凶悍。
鐘吉祥看得心頭發毛,這啥玩意兒?鎮宅的鐵牛妖?還是攻城用的新家夥?
隊伍被趕進一片圍著高牆的空地。牆上插著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都聽著!”一個尖嗓門響起,是個精瘦漢子,腰裡也彆著根黑黢黢的短棍,眼神像刀子,“排好隊!報上名來!姓甚名誰?哪裡人?多大歲數?家裡還有誰?都給老子說清楚!敢有半句假話……”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俘虜不知是嚇傻了還是想充硬氣,梗著脖子頂了一句:“憑啥告訴你祖宗八代……”
“滋啦——!”
藍光一閃,伴隨著一陣讓人牙酸的電流聲和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俘虜像被抽了筋的蝦米,渾身劇烈抽搐,口吐白沫,直挺挺栽倒在地,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動。
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俘虜,包括鐘吉祥,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大氣不敢出。
那精瘦漢子,叫高佬全的,冷冷收回那根冒著青煙的“雷公棍”,啐了一口:“憑這個!下一個!”
沒人敢再廢話。
報名字,報年紀,報籍貫,報家裡幾口人,地裡幾畝田……祖宗三代都得交代。
還得說自己會乾啥?種地?打鐵?木匠?偷雞摸狗?連以前乾過啥營生都得說!
鐘吉祥老老實實交代:鐘吉祥,三十五,曲江人,家裡沒人了,以前種地,後來……在白牛爐混口飯吃。
他會點拳腳,還會給牲口釘掌。
他前麵一個說會砌牆的,被單獨拎到一邊。鐘吉祥心裡咯噔一下,砌牆?這鬼地方要人砌牆乾啥?
折騰完祖宗八代和技能,還沒完。
被趕進一個冒著白汽的大棚子。一股刺鼻的怪味。
“脫!全脫光!衣服鞋子扔那邊筐裡!”棚子裡的人吼。
脫光?鐘吉祥活了三十五年,除了小時候光屁股下河,就沒在這麼多人麵前脫過!旁邊幾個年輕俘虜臉都臊紅了。
“磨蹭什麼!等著吃棍子?”高佬全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
沒人想再嘗嘗那藍光的滋味。
俘虜們臊眉耷眼,扭扭捏捏地開始扒自己那身臭烘烘、沾滿血汙泥濘的破布。
赤條條地站成一排,像待宰的牲口。
幾個穿著同樣古怪灰布衣服、臉上蒙著白布的人走過來。
手裡拿著刷子,沾著一種滑膩膩、氣味更衝的黃色藥水,不由分說就往人身上刷。頭發,胳肢窩,胯下……刷得生疼!比娘們繡花還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