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籠港碼頭,塵土飛揚。
鞭子抽破空氣的脆響,壓抑的悶哼,粗重的號子,石料撞擊的悶響,混成一片。
秋陽高懸,海風卻帶著料峭的寒意。
朱啟明披著件格格不入的軍大衣,雙手背在身後,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邁著四平八穩的官步,駕臨工地。
十四歲的張家玉,像個小大人,一臉嚴肅地抱著個比他上半身還大的硬皮本子和文房四寶,努力跟上將軍的步伐,小臉漲得通紅,眼裡全是崇拜。
阿月穿著新發的鋥亮皮甲,英姿颯爽,手按刀柄,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汗流浹背、衣衫襤褸的西班牙“戰利品”,像巡視自己獵場的母豹。
老杜滿臉諂笑,點頭哈腰地跟在朱啟明側後方,隨時準備翻譯或捧哏。
陸文昭像座鐵塔,手不離刀,眼神自動過濾掉所有廢話,隻死死盯著任何可能移動的威脅。
陳默一身青衫布鞋,顯得有些文弱,他沒看人,隻皺著眉,眼神專注地盯著工地的結構,時不時掏出炭筆,在一個小本子上飛快地畫著什麼。
工地監工頭是個南山營老兵,眼尖,扯著嗓子就吼開了。
“都他媽精神點!將軍來視察了!”
“啪!啪啪!”
鞭子聲瞬間密集了三倍。
那些西班牙奴隸的動作肉眼可見地加快,也肉眼可見地更慌亂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腳下拌蒜。
阿爾瓦雷斯,曾經的西班牙上校,如今蓬頭垢麵,背上的鞭痕深可見骨。
他因極度的疲憊和恐懼,腳下一滑,背上沉重的條石“轟”地一聲砸在地上,差點砸爛旁邊另一個奴隸的腳。
他絕望地癱倒在地,下意識地用拉丁語喃喃自語。
“主啊,快來拯救你的羔羊吧!快把這群魔鬼打下地獄!”
“啪!”
一道鞭影閃過,阿月手下一個山地連戰士的牛皮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他後背上。
火辣辣的劇痛讓他後麵的祈禱硬生生憋了回去,隻剩下一聲慘叫。
那戰士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夾雜土話怒喝:“蠻夷!裝死?!起來!耽誤將軍視察,扒了你的皮!”
朱啟明停下腳步,在阿爾瓦雷斯麵前站定。
他雙手依然背在身後,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狼狽的前上校和周圍噤若寒蟬的奴隸。
一股惡趣味湧上心頭。
必須過一把領導癮!
他清了清嗓子。
“嗯!這個……同誌們辛苦了!”
老杜一愣,趕緊扯著嗓子,用拉丁語翻譯過去。
地上一眾奴隸滿臉茫然,同誌?那是啥?
朱啟明一指癱在地上的阿爾瓦雷斯,又指了指不遠處另一個正在搬石頭的頭目,語氣“關切”。
“這位老哥,以後就叫‘大殖子’吧。”
“還有你,那個馬丁內斯,以後就叫‘贏麻了’。”
“老杜,你記一下。”
眾人目瞪口呆。
大殖子?贏麻了?這他娘的是什麼鬼名字?
老杜最機靈,反應最快,當即對著阿爾瓦雷斯和馬丁內斯用拉丁語嗬斥:“將軍賜名!還不磕頭謝恩?!活膩了?!”
阿爾瓦雷斯和馬丁內斯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趴在地上砰砰磕頭。
“哎。”
朱啟明揮手,很有風度地阻止了老杜。
“這位大殖子同誌,工作態度還是很積極的嘛!”
他指著阿爾瓦雷斯背上縱橫交錯的血痕。
“看看這……這背上的汗!這充分體現了,勞動熱情是高漲的!精神麵貌是值得肯定的!”
老杜趕緊點頭哈腰:“將軍英明!高屋建瓴!”
張家玉則一臉認真,奮筆疾書,在筆記本上工整地用小楷記錄:“將軍巡視工地,充分肯定‘大殖子’等外籍勞工之積極工作態度與高漲勞動熱情,對其展現之良好精神麵貌,表示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