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清寧宮西側的暖閣裡,燭火通明。
布木布泰——
宮中人多稱她大玉兒——
正對著一卷書冊出神,燭火跳動,在她清麗沉靜的臉龐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宮外傳來的腳步聲很輕,但她還是聽見了,抬頭時,正看見皇太極的身影出現在門廊的暗處,像一尊悄然移動的山嶽,攜裹著一身風霜與揮之不去的陰霾。
沒有通傳,沒有隨從。
他就這樣走了進來。
“大汗。”她放下書冊,起身,行禮,動作流暢而恭謹,帶著科爾沁女兒特有的柔韌與莊重的氣度。
皇太極擺了擺手,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並未立刻落在她身上,而是掃過這間布置得素雅卻也不失格調的暖閣,最後定格在那盞幽幽搖曳的燭火上。
他看起來很疲憊,眼下烏青在晦暗的光線下分外紮眼,那深入骨髓的疲憊,絕非一夕安寢所能緩解。
“代善……回來了。”
他緩緩開口。
“他沒敢在漢城下與明軍接陣,隻是望見了南山營的旗號,便……便率軍退了。”
大玉兒靜靜地聽著,纖細的十指在袖中無聲收攏。
望風而逃?這比戰敗更令人心驚。
“撤退途中,殿後的兩千人馬,被那乳臭未乾的張什麼……張家玉,領著南山營雷霆一擊,全軍覆沒。”
皇太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種劇痛,
“而我大金的勇士,連一個明軍的人頭,都沒能換回來。”
他終於轉過臉,看向她。
那眼神裡已然沒有了大汗的威壓,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恥辱和倦怠。
“布木布泰,你說,這局棋,下一步,該怎麼走?”
大玉兒垂下眼睫,心潮翻湧。
代善未戰先怯,望風而逃!
這消息若傳開,對各旗的士氣,對大汗的威信,將是何等致命的打擊?
比單純的敗仗要嚴重十倍!
片刻,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大汗,刀劍的傷,愈合得快。心裡的怯懦,一旦生根,就難拔除了。”
她直言不諱,因為此刻任何寬慰都顯得虛偽,
“越是這種時候,坐在上麵的人,越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動搖!"
"各旗的貝勒爺,蒙古來的台吉,漢人的臣子,還有這滿城的兵丁百姓,眼睛都盯著您。"
"他們怕的,不是南朝又多了多少兵馬,而是怕您……怕您也覺得那南山營是不可勝的。"
她略一停頓,觀察著他的神色,見他並未因這尖銳的言辭而動怒,才繼續道:
“科爾沁那邊,我可以再給阿布寫信。話,要說得更重些,更透些。但要換個說法。不能隻說利害,更要顯得我們底氣猶在。就說……就說代善貝勒是暫避鋒芒,誤中南朝詭計,小有挫折,但大金根基未動,複仇之師已在醞釀。”
皇太極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她在試圖用言語勉力築起一道防線。
這番心思,他何嘗不懂?
但“心裡的怯懦”這幾個字,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心上。
何嘗隻是代善?
兩白旗,正紅旗,乃至他麾下的兩黃旗,聽到“南山營”三個字,還有多少人不兩股顫顫?
暖閣裡驟然陷入沉寂,燭火仿佛也畏懼地微弱了幾分。
忽然,皇太極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暗夜出鞘的冷刃,寒芒畢露,直剖她心底。
“國事艱難,敗仗也吃得,但這未戰先潰的怯懦,能蛀空所有人的骨頭!”
他聲音低沉如雷,帶著一種羞憤和冷酷的審視,
“怕的是禍起蕭牆,怕的是人心散了,更怕這‘畏敵如虎’的痼疾,染遍八旗!人心一散,勇氣一失,這大金,就真的完了!”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這停頓如泰山壓頂,讓大玉兒呼吸困難。
“布木布泰,”他終於把話挑明,“如今這盛京城裡,有些關於你、我,還有十四弟的……閒言碎語。說得有鼻子有眼,恰如這侵蝕士氣的怯懦一般,毒得很。你,聽說了嗎?”
大玉兒臉色瞬間慘白。
她緊握手中帕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但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反而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猛地抬起了頭,眼中燃起被侮辱的烈焰,是一種草原兒女特有的、近乎野蠻的剛烈。
他將國事的潰爛與閨閣的流言並提,這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羞辱與試探!
“大汗!”
她身子微微發顫,牙關咬緊,
“這等汙人清白的穢語,與那動搖軍心的怯懦一樣,都是蝕骨的毒藥!怎配入您的耳,汙您的口?!這已非我布木布泰一人名節小事,這是有人拿著淬毒的刀子,要戳爛我大金的國本!要讓您和諸位貝勒兄弟相疑,讓我愛新覺羅家族從內裡爛掉!散播此言者,與其心可誅的懦夫一樣,當千刀萬剮!”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底隱約泛起了淚光。
皇太極死死地盯著她,捕捉著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