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元年,正月末,北京,某處賜宅。
暖閣內,炭盆燒得正旺,映照著大玉兒蒼白而難以置信的臉龐。
“阿布!”
她聲線顫抖,抓住父親布和粗糙的手,
“您說的是真的?大汗……皇太極他真的向西逃亡了?大金,真的……亡了?”
布和,這位科爾沁部的首領,往日裡鷹隼般銳利的眼神此刻卻布滿了血絲,儘是疲憊與後怕。
他沉重地點頭,壓低了聲音:
“千真萬確,玉兒。消息是孫傳庭經略府放出來的,錯不了。去年臘月,明軍就以雷霆之勢攻破了複州、蓋州,兵鋒直指遼沈。皇太極……他自知不敵,竟舍棄了沈陽宗室和大部分軍隊,隻帶著最核心的兩黃旗、兩白旗精銳,裹挾了大量工匠和財寶,從鴉鶻關方向西遁了!聽說,是想學那古代的耶律大石,去西邊另立基業。”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複雜難明的神色:
“遼南幾乎是傳檄而定。那曹文詔的關寧鐵騎攻下沈陽後,又追到了輝發河,隻逮住了皇太極留下的替身和誘餌……真正的皇太極,早就跑遠了。還有更可怕的,尚可喜領著明軍,已經把赫圖阿拉……夷為了平地,愛新覺羅氏的祖廟、陵寢,全都燒了,刨了……”
大玉兒嬌軀一晃,跌坐在錦墩上,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直衝頭頂。
西逃……夷平祖陵……
那個曾經讓她感到無比壓抑和畏懼的男人,那個將她當作禮物和棄子送出的汗王,如今竟落得如此狼狽淒慘的下場?
那個曾經強盛一時、讓科爾沁不得不依附的後金,竟然在短短兩個月間,如同冰雪消融般崩塌了?
“阿布,您這次來……”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布和重重歎了口氣:
“玉兒,樹倒猢猻散。皇太極自己跑了,卻把我們科爾沁,把蒙古諸部都撇下了!大明皇帝兵鋒正盛,手段……更是狠辣。阿布不能拿整個部落的命運去賭。我們必須立刻臣服,獻上最虔誠的歸順,或許……還能為部落,為你,爭得一線生機。”
他麵帶愧疚地看向女兒,眼神帶著幾分期待:“玉兒,你比阿布先到北京,可曾……可曾見過大明皇帝?他……他對你……”
大玉兒茫然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苦澀:“女兒從未得見天顏。這三個月,便如同被遺忘在此處一般。”
突然,院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和尖細的通傳聲:
“聖諭到——宣科爾沁部首領布和、布木布泰,即刻入宮覲見!”
大玉兒看了父親一眼,從他臉上讀到了喜憂參半的神色。
皇帝會如何處置科爾沁部?會如何處置自己這個敵國棄妃?
馬車駛向皇城,大玉兒悄悄掀開車簾一角,一雙明眸跳動著難以抑製的好奇與震撼,打量著這座她隻在傳說中聽聞過的大明帝都。
此時冰雪初融,天空是那種被北風刮洗過的、清澈的湛藍。
陽光灑下來,照在整齊的街道、林立的店鋪和熙攘的人流上。
與她記憶中沈陽城那種混合著牲畜膻味、塵土和某種緊繃肅殺的氣氛截然不同。
北京的街道太乾淨了!
沒有隨處可見的垃圾和汙物,路麵寬闊,甚至劃分出了行人與車馬的區域。
最令她感到驚奇的是,路兩邊竟然種著樹!
兩旁店鋪的幌子迎風招展,綢緞莊、酒樓、茶肆、書局……鱗次櫛比,貨物琳琅滿目,看得她眼花繚亂。
行人大多麵色紅潤有光澤,衣著雖不儘華美,但大多整潔,步履匆匆間帶著一種沈陽罕有的從容與活力。
偶爾有孩童舉著糖人嬉笑著跑過,那清脆的笑聲讓她恍惚間以為自己來到了某個太平盛世的江南水鄉,而非剛剛經曆大戰的帝國北疆。
“這……就是大明的京城嗎?”
她心中喃喃自語,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在沈陽時,她聽到的關於大明的描述,多是“腐朽”、“懦弱”、“南人羸弱”。
皇太極和那些貝勒大臣們,提起明朝時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鄙夷和征服的渴望。可眼前這座城池,其整潔、繁華與秩序,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這絕不是一個行將就木的王朝所能擁有的氣象!
那個傳說中大明皇帝朱啟明,他統治下的國度,竟是這般模樣?
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馬車穿過喧鬨的街市,緩緩駛向那座巍峨的皇城。
越靠近,那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便越沉重。
朱紅色的宮牆高聳入雲,仿佛隔絕了凡塵。
一座座雄偉的殿宇歇山頂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金色琉璃瓦光芒,飛簷鬥拱,層疊交錯,如同盤踞的巨龍,沉默地宣示著無上的權力與威嚴。
沈陽的皇宮與之相比,簡直如同牧民隨意搭建的帳篷般簡陋、局促。
大玉兒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袖,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過十幾歲的年紀,縱然天生聰慧,早熟沉穩,但在如此磅礴的帝國權力象征麵前,依舊感到了自身的渺小與不由自主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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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換乘了宮內的小轎。轎子顛簸著,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每一次門軸的轉動聲,都像是在她心上敲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