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待四子的腳步聲在廊外徹底消失,朱啟明正想與秦良玉再聊聊西南的具體方略,卻見這位老將軍忽然神色一變,凝重異常。
她整了整本已十分端正的衣袍,後退一步,朝著朱啟明深深一揖,聲音肅穆:
“陛下,臣有本奏!”
朱啟明一愣,剛剛還談笑晏晏,怎麼忽然如此正式?
他連忙抬手:“老將軍不必多禮,但說無妨。”
秦良玉直起身,沉聲道:“陛下信重,賜‘武威’封號,許以內帑供養,此乃石柱將士百世難求之殊恩。老身與麾下兒郎,唯有肝腦塗地,以報天恩。”
她稍作停頓,突然話鋒一轉:“然,陛下,老身鬥膽,有肺腑之言不得不陳。”
“前朝舊事,殷鑒不遠。武將私募家丁、朝廷以內帑養親軍,素為文臣所忌。萬曆朝之李成梁,天啟朝之……遼東舊事,皆因此滋生禍端,終致君臣相疑,將帥蒙冤。”
她字斟句酌,儘量避免自己的"忠言"觸犯龍顏:
“陛下所立之南山營,已破舊例,朝中非議之聲,老身雖在偏隅,亦有耳聞。今若再以內帑公然敕封、供養我白杆兵為‘武威營’……老身恐非但不能為陛下分憂,反將成為眾矢之的,為清流攻訐陛下‘寵信私軍、破壞祖製’之口實。”
這話一出口,秦良玉就後悔了。
是不是太不識好歹了?
多少邊鎮大將,一輩子浴血沙場,所求不過是糧餉不缺,得朝廷一句“忠勇”的褒獎。
能麵見天顏已是殊榮,何曾敢想禦賜營號、內帑直供?
這無異於將她和石柱子弟兵抬到了與天子親軍南山營並肩的榮耀位置,天下勁旅,誰有此等恩遇?
她秦良玉一介女流,土司出身,得陛下如此信重,本該感激涕零,叩首謝恩便是,為何還要在此“掃興”,說這些不中聽的話?
但是……
正因為陛下信重如此,她才更不能隻顧著感激,將陛下和自己置於風口浪尖!
她曆經三朝,見過太多“恩寵”如何變成“罪狀”,太多“殊榮”如何化作絞索。
萬曆爺對李成梁的放縱,最終成了言官攻訐的靶心;
天啟朝對遼東軍鎮的依賴與猜忌,更是釀成無數慘劇。
當今陛下銳意革新,破格提拔,這固然是英主氣魄,可這煌煌天威之下,潛藏的旋渦也能吞噬一切。
陛下年輕,或有雷霆手段,或許不懼那些清流口水。
可她秦良玉和她的兵,根基在石柱,名聲在朝野,若被貼上“佞幸”、“私兵”、“耗竭內帑以奉一人”的標簽,將來如何在朝中立足?
如何在西南服眾?
這“武威營”的旗幟,恐怕還沒在戰場上展開,就要先在政治的泥潭裡被染汙、被撕碎。
到那時,她非但不是陛下的助力,反而成了拖累陛下聖名、授人以柄的禍源。
這絕非忠臣所為!
果然,朱啟明聞言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
其實不用她提醒,自己也有這方麵的顧忌。
之前想打京營的主意,不就被自己提拔的內閣班子毫不留情地給頂了回來嗎?
他起先有些錯愕,甚至隱隱生出一絲被“頂撞”的不快——
我掏自己的私房錢給你發餉、換裝備,讓你名正言順跟著我乾大事,你倒跟我講起風險來了?
這要是他剛來那會兒,說不定會覺得這老太太思想老舊,顧慮太多。
可秦良玉那番話,還是讓他迅速冷靜了下來。
秦良玉提到的“李成梁”、“遼東舊事”,像兩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因為掌握超越時代力量而有些飄然的心態。
"體係的反噬!"
他腦子裡猛然浮現出這麼個概念。
南山營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懸在舊文官體係頭上的一把利劍,讓他們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