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久根城外。
四千人沒點火把,沒出聲音,就那麼黑壓壓地站在荒草和矮樹之間,像一片會呼吸的鐵鏽。
趙勝騎在馬上,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右肩的舊傷,麵色冷峻如鐵。
他望著前麵那座小城——
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個大點的寨子。
土牆不到兩丈高,木頭搭的城門樓子歪歪斜斜,兩盞氣死風燈在風裡晃,火苗弱得隨時要斷氣。
劉把總貓著腰從前麵摸回來,聲音壓得極低:“千總,都探明了。守軍頂天三百,一半是農兵,這會兒睡得跟死豬沒兩樣。城門卯時開,還有一刻。”
“咱們的人呢?”趙勝沒回頭。
“餓!”
劉把總舔了舔裂開的嘴唇,
“餓瘋了!韓三手下那幫遼東老痞子,眼睛綠得跟狼似的。岩助帶的那夥薩摩降卒,手一直按在刀把上——憋著股邪火,想殺人,更想搶東西證明自己有用。”
趙勝知道,甚八被耿仲明扣在鹿兒島之後,這幫降卒就像沒了頭的蛇,慌得很。
他們急需一場廝殺來站穩腳跟。
“胡炮頭那邊呢?”
“圍著那幾門寶貝炮轉悠呢,問要不要擺上來轟一輪。”
劉把總語氣裡帶著點不以為然,
“要我說,打這種土圍子,用那玩意純屬糟蹋。咱們那二十幾門前裝佛郎機,加上這四千號餓紅了眼的兄弟,頃刻間就能把這破地方碾成粉了。”
趙勝沉默了一下。
他摸了摸懷裡那串冰冷的鑰匙——
那五門來曆不明的後膛炮和一百五十發金貴炮彈的鑰匙。
耿仲明把這東西交給他的時候,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這是王牌,也是枷鎖。用好了是功,用砸了或者用光了,就是催命符。
打阿久根這種地方,用王牌?
愚蠢!
“告訴胡炮頭,”
趙勝冷冷開口,
“炮隊不動。那五門寶貝,給我藏好了,一粒沙子都不許進炮膛。前裝佛郎機推上來十門,對準城門樓和兩段看起來最軟的城牆。不打實心彈,打霰彈,打鐵砂,打一切能往人堆裡潑的東西。”
劉把總愣了一下:“千總,不用破門?”
“用不著。”
趙勝目光落在遠處那扇老舊木門上,
“城門自會有人給我們開。”
他頓了頓,繼續下令:“韓三的前隊,分出五百人,去附近林子裡砍樹,要最粗最硬的,削成撞木。岩助的薩摩人,去搜羅門板、桌子、所有能擋箭的東西,做成簡易木盾。剩下的人,弓箭上弦,刀出鞘。”
“卯時一到,城門開縫的時候,”
趙勝不疾不徐地下令,
“佛郎機齊射,不用瞄太準,就往城門洞和城頭人多的地方潑鐵雨。然後,撞木隊頂著木盾衝上去,彆管死傷,給我把門撞開。門一開——”
他瞥了一眼坡下黑暗中那些影影綽綽、喘著粗氣的人影。
“全軍壓上去。碾過去。”
“進去之後,老規矩。一個時辰。各憑本事。但我說過的,”
趙勝臉色一寒,惡狠狠地補了一句,
“輜重和指定倉庫的東西,誰碰,我砍誰的手!”
卯時初刻,天邊剛撕開一絲慘白。
阿久根的城門發出“吱呀呀”一聲讓人牙酸的呻吟,緩緩打開一條巴掌寬的縫。
值夜的足輕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探出頭。
然後他看見了。
城門外,不是空蕩蕩的晨霧,是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邊的人影。
那些人影沉默地站著,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鐵樹林,無數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餓狼般的綠光。
足輕的哈欠卡在喉嚨裡,化成一聲變調的尖叫:“敵——”
晚了。
“放!”趙勝麵無表情地低吼。
十門前裝佛郎機同時噴出火舌!
砰,砰,砰,砰——!
不是實心彈沉重的呼嘯,而是霰彈發射時那種沉悶而密集的爆響。
成千上萬的鐵砂、碎鐵、小鉛丸,像一把巨大的、無形的鐵掃帚,朝著城門洞和附近一段城牆猛地潑了過去!
“噗噗噗噗——!”
那是鐵砂打入肉體的悶響,剛打開一條縫的城門後,瞬間響起一片非人的慘嚎。
探出頭的足輕上半身直接被打成了篩子,血霧爆開。
城門洞裡試圖關門的七八個守軍,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齊刷刷倒下去,身上臉上嵌滿了鐵砂,血肉模糊。
城頭上幾個剛冒頭的弓箭手,也被這劈頭蓋臉的金屬風暴掃中,慘叫著滾下城牆。
一輪齊射,城門附近就像被血洗過一遍。
“撞木隊!上!”韓三的吼聲炸響。
五百遼東老兵扛著三根臨時砍削出來的粗重撞木,頂著亂七八糟但厚實的門板、桌板,嚎叫著衝向城門!
他們根本不怕城頭零星的箭矢——那些箭稀稀拉拉,而且守軍顯然還沒從剛才那輪恐怖的霰彈齊射中回過神來。
“砰!!”
第一根撞木狠狠夯在城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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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本門發出痛苦的呻吟,木屑橫飛。
“再來!給老子撞!”
砰砰!砰砰砰!
撞木一次又一次衝擊著城門。
城門後的守軍想頂住,但門閂在巨大的撞擊下開始彎曲、崩裂。
雨點般的箭矢從城頭落下,幾個推撞木的士兵被射中倒地,但立刻有人補上位置。
血腥味和瘋狂的吼叫聲交織在一起。
“弓箭手!掩護!”趙勝下令。
叛軍陣中升起一片稀疏但持續的箭雨,壓向城頭,準頭不行,但足夠讓守軍不敢露頭。
“哢嚓——轟隆!!”
一聲巨響,城門終於承受不住,連門帶閂向內轟然倒塌!揚起一片塵土。
“門開了!!!”
撞木隊的吼聲帶著嗜血的狂喜。
“全軍——”
趙勝拔出刀,刀鋒在漸亮的天光下劃出一道寒芒,
“壓上去!碾碎他們!”
“殺啊——!!!”
積蓄已久的獸性終於徹底爆發!
四千人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朝著那個洞開的、彌漫著血腥味的城門湧去!
衝在最前麵的韓三甚至懶得繞開地上的屍體和撞木,直接踏著血泊衝了進去!
阿久根,變成了修羅場。
巷戰?不存在的!
守軍本來就隻有三百,城門一輪霰彈洗地加撞木強攻,已經死傷潰散大半。
當四千如狼似虎的叛軍湧入狹窄的街道時,剩下的抵抗瞬間就被淹沒了。
韓三帶著遼東老兵像一把燒紅的鐵釺,順著主街往裡捅。
遇見零散抵抗,根本不停,幾把刀幾杆槍同時遞過去,瞬間把人捅成血葫蘆。
他們不追求殺戮效率,隻追求往前衝的速度——
衝得越深,搶到好東西的機會就越大!
岩助的薩摩降卒沉默地跟在側翼,他們不爭先,但下手極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