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鄭貴妃的仁壽宮出來,朱啟明站在廊下停了片刻。
“轉道慈慶宮。”
他摩挲著手裡的扳指,對王承恩吩咐道。
暖轎再次起行,在暮色中的宮道間穿行,約莫一盞茶功夫,轎子在慈慶宮前落下。
這裡比仁壽宮更有煙火氣,卻也更顯清靜。
劉昭妃與鄭貴妃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她無子無寵,在萬曆朝便是靠著“恭謹寬和”四字在後宮立足。
泰昌、天啟兩朝,她因年高德劭,曾被尊為太妃,偶爾代掌過後宮事務,卻從不弄權。
這是個聰明人——
知道自己什麼該要,什麼不該碰。
朱啟明對她頗為敬重。
在這吃人的後宮裡,能活到這把年紀,還能落個“寬厚”的名聲,本就是深不可測的本事。
進了正殿,劉昭妃已在宮人攙扶下候著。
她年過七旬,銀絲壓的平整,穿著石青色緞子襖,外罩沉香色比甲,素淨的像一尊古佛。
“老身參見陛下。”她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顯然已得到了消息。
“劉太妃快快請起。”朱啟明上前虛扶,“朕剛得空,想著也該來看看您。”
“陛下有心了。”
劉昭妃直起身,眼神清亮,
“皇長子誕育,乃天大的喜事。老身一早得了信,心裡頭歡喜,在佛前念了好幾卷經,保佑咱們安哥兒皇子平安康健,福澤綿長。”
兩人分賓主落座,宮人奉上清茶。
“皇後娘娘身子可好?生產最是耗人。”劉昭妃關切道。
“勞太妃掛心,母子均安,隻是皇後還需靜養些時日。”
“那就好,那就好。”劉昭妃連連點頭,隨即對身旁的老宮女示意。
宮女會意,轉身入內,片刻後捧出一個錦盒。
劉昭妃接過,親自打開。
裡麵是一對晶瑩剔透的羊脂白玉鎖,用紅繩係著,玉質溫潤,雕著簡單的如意雲紋。
“這是老身一點心意。”
她將錦盒推向朱啟明,
“這對玉鎖,還是你皇爺爺早年賞的,寓意‘鎖住平安’。一柄給安哥兒戴著,保佑他無病無災。另一柄……給皇後娘娘壓驚安神。東西不算貴重,是老身做長輩的一點念想。”
朱啟明雙手接過錦盒,觸手生溫,這份禮物選得用心,既不過分奢華惹眼,又飽含長輩對晚輩最樸實的關愛。
“劉太妃厚愛,朕替皇後和安哥兒謝過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劉昭妃擺擺手,溫聲道,
“鄭妹妹那邊……陛下也去過了?”
朱啟明點頭:“剛過來。”
劉昭妃輕輕歎了口氣:
“她性子強,心裡卻未必不苦。陛下能容她、厚待她,是仁德。老身看著她這些年……也不容易。”
這話說得含蓄,朱啟明卻聽懂了其中的勸慰與理解。
“太妃放心,朕心裡有數。”
“那便好。”劉昭妃微笑,不再多言,隻細細問了孩子幾時醒、吃奶可好等家常話,像個尋常人家的老祖母。
一盞茶喝完,朱啟明起身告辭。
劉昭妃送至殿門口,夜風微涼,她輕聲叮囑:“陛下日理萬機,也當保重聖體。這江山社稷,都係於陛下一身。”
“朕謹記太妃教誨。”
朱啟明坐上暖轎,吩咐了一聲:“回西苑。”
轎子穩穩起行,穿過一道道宮門。
轎簾外,巡夜的侍衛在宮牆下走動,甲胄發出規律的輕響。
轎子出了玄武門,轉向西行。
這裡已是西苑地界,遠處太液池的水光在最後的天光裡泛著微茫。
約莫一刻鐘後,轎子在彆苑門前停下。
朱啟明下轎,擺手示意不必通報,自己穿過月洞門。
庭院裡已點了燈,回廊下掛著的宮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他沿著熟悉的路徑往寢殿走,遠遠便望見暖閣窗紙上透出的溫暖光暈。
走到廊下,正要推門,卻聽見裡麵傳來極輕的說話聲。
他頓住腳步。
透過窗欞的縫隙,能看見暖閣內的情形。
張嫣半靠在軟榻上,懷裡抱著安哥兒。
王翠娥坐在一旁,今日難得卸了甲,一身月白緞子裙襖,襯得她眉眼間的英氣淡了幾分。
她盯著安哥兒,目光像被吸住了一樣。
燭火在她側臉跳躍。
朱啟明站在廊下的陰影裡,沒有立刻進去。
他看見張嫣小心地將繈褓往王翠娥那邊送了送。
王翠娥下意識地縮了縮手,卻終究沒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雙臂。
那雙殺伐果斷、挽得動強弓的手,在接過繈褓的一瞬,虎口竟有些僵硬。
安哥兒醒了,烏溜溜的眼珠轉著,忽然“咿呀”一聲。
王翠娥整個人僵住了。
張嫣忍不住輕笑:“他喜歡你。”
王翠娥沒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團軟綿綿的小生命,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真小。”
“剛生下來時更小。”張嫣溫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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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內安靜了片刻。
張嫣忽然柔聲開口:“妹妹,有些話,我思量許久,今日想同你說說。”
王翠娥抬起頭。
“我知你誌在沙場,心係南山營。”張嫣頓了頓,“可咱們女人……終究還有女人的本分。”
王翠娥抿了抿嘴唇,目光躲閃。
“我不是要你放下南山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