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批閱奏章了.”陳紹歎了口氣。
春桃笑嘻嘻地問道:“陳大哥,我能跟你一起去麼?我保證不說話。”
“不能。”
走出福寧殿,大虎身穿盔甲,馬上跟了上來。
人靠衣裳馬靠鞍,大虎穿著禁軍都指揮使的衣裳,瞧著英武了不少。
這些日子,和大虎越來越遠,陳紹很不習慣。
甚至有時候心裡都沒有安全感。
但是後宮是肯定不能進的,除非他狠心把大虎閹了。
由大虎掌握禁軍,陳紹是真放心,誰能收買了他,那自己也是真服了。
退一萬步說,大虎真被收買了,禁軍也不會出問題。
此時禁軍主體是靈武營裡陳紹的親衛,大部分是沒藏部戰士。沒藏部和陳紹,根本就是榮辱一體的。
陳紹不坐皇帝的鑾輿,堅持步行,這點鍛煉還是要的。
來到垂拱殿之後,蔡京和宇文虛中站起身來,君臣見禮。
不一會兒,王寅也走了進來,站在陳紹的身邊。
陳紹笑著說道:“朕這皇位,是趙宋禪讓得來,得了他們家的江山,就得把一些頑疾也承了下來。”
“大宋開國時候,宋太祖說要讓富室連我阡陌,為國守財,那時候或許有些道理,但是如今滄海桑田,局勢已經不同。”
“當今,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而國用不足!”
陳紹剛起了個頭,蔡京突然說道:“官家所言極是,田製不立,兼並日熾,貧富不均,國之大患也。”
宇文虛中偷偷瞄了他一眼,誰不知道你蔡京是大宋田產最多的人。
蔡京繼續說道:“前朝仁宗皇帝,曾下詔‘品官占田不得過三十頃’,但執行不力。王文公新法,清丈土地,核實稅負,打擊隱田,也遭士紳反噬打壓,最終廢止。”
“耕種乃小民大事,不解決此事,雖有明君聖主在朝,小民也難免有餓死者。”
陳紹見蔡京如此上道,心中大定,有他支持自己成功的概率大增。
堡壘都是從內部攻克的。
蔡京他就是這天下第一號的大地主,他和自己站到一塊的話,對士紳大地主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因為這個人是真有手段。
蔡京坐下之後,心中也是長舒了一口氣。
自己沒有軍功,在新朝想要站穩腳跟,就得全豁得出去。
上一輩積攢下的資產,就用作新朝立足的根本,並不算虧。
否則自己如此多的田產,死後子孫是肯定守不住的,自己交出來和被官家惦記上奪了去,是兩種結果。
蔡氏一門能否在新朝立足,就看這一回了。
這件事在陳紹心中,始終是個大事,他已經琢磨過很久了。
大宋土地兼並這麼厲害,讓窮苦百姓活不下去,但是好處也是有的。
失地農民湧入城鎮,尋找其他活路,推動了商品經濟的發展。
它催生了中國古代最繁榮的商品經濟與市民文化,卻也埋下了社會撕裂、民變四起、國力虛耗的種子。
陳紹肯定不會去搞均田,但是他必須抑製兼並。
蔡京不知道陳紹有什麼手段,但是他已經幫陳紹想好了很多關鍵的細節。
隻要陳紹開口,他蔡京一張嘴,就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就是不知道,新官家在這上麵,是否也如其他事一樣,有獨到的見解。
蔡京對此還是很期待的。
他這人,被趙佶練出來了,伺候什麼皇帝他都不會覺得累。
你再難伺候,難道還比得上那趙佶了?
陳紹站起身來,一邊踱步,一邊說道:“不管要施行什麼新政,第一步都是要清丈天下土地,繪製分州縣地籍圖冊,建檔留存!”
這一條,其實就很難,需要大量數學人才。
但是必須得乾,而且要大乾特乾,儘量早的丈量好土地。
果然,說到這裡,蔡京就微微皺眉。
本朝數次要丈量土地,都遭到了極大的抵製。
陳紹說道:“我調兵馬來,就是為了此事,女真南下都沒派遣他們回去。至於基層的官吏,就從西北抽調!”
西北堡寨經濟,不需要兼並土地,所以那裡的官員,不至於和中原的大地主串通一氣。
至於如何保證手下不被收買,陳紹也有主意,他說道:“這件事要嚴,對於隱匿田產的,要沒收全部土地,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特殊的時候,要用特殊的法典。
蔡京說道:“本朝功臣隻得封爵,未有封賞,由他們來做最好。”
陳紹點了點頭,說道:“此論甚高。”
蔡京馬上又說道:“官家要想長久地避免土地兼並,還有一個計策。”
“說來聽聽。”
蔡京嗬嗬一笑,“可推行累進稅法,自耕百姓,家裡田產少於五十畝的,以極低稅收之;有田產五十畝以上、三百畝以下的,以中等稅率來收;三百畝到五千畝的,以極高稅收之.至於五千畝以上,收其大半!”
“老臣提議,在戶部設立墾殖司,專門負責此事。”蔡京說道,“連續兩年未耕的荒地,就由朝廷回購,以市價的六成回收。”
“同時三年內,允許士紳將土地賣與朝廷,如此高的稅率,他們定然願意出售。官家可以在中原各地,如荊湖、江南、河北等豐產良田,賜予定難軍將士。”
陳紹連連點頭,這些將士在中原得到田產,安身立命之後,就解決了自己在中原根基不牢的問題。
會有十幾萬戶的良家子,是自己的嫡係。
而且還會開枝散葉,越來越壯大。
蔡京扶著椅子扶手,再次站起來,躬身道:“老臣家中,有良田五十萬畝,願意第一個響應官家新政!”
陳紹心底一哆嗦,你這老東西.
你是真能貪,你也是真敢拿出來啊。
蔡京這人,已經是聰明到頂了,他手裡這五十萬畝,絕對是個燙手山芋。
他要是不拿出來,恐怕死了都不安生。
陳紹說道:“愛卿如此忠君體國,朕必不相負!”
蔡京嗬嗬一笑,說道:“陛下龍興於西北,奮起於河東,老臣無尺寸之功,卻得陛下隆恩眷顧,豈敢不殫精竭慮,以報陛下洪恩。”
陳紹笑道:“朕不是要打土豪,更不是要強奪士紳土地,隻是前朝土地,已經實質崩潰了。”
“朕要讓士紳們瞧見,不必將目光全都盯在土地上!”
蔡京笑道:“不錯,官家已經打通絲綢之路,又大力開海,用不了多久,天下人都會看到這其中的財富,隻會比種地更多。”
陳紹是真心服氣了。
他能給趙佶當十幾年的宰相,確實是有真本事的。
看來他早就預料到,今日這一場君臣會了。
蔡京確實是看清了陳紹的目的,以他的見識,這並非難事。
海上貿易能賺多少錢,蔡京心知肚明,他這些年能維持大宋財計不崩,市舶司是他的一個利器。
可惜以前被梁師成、王黼、自己那好大兒蔡攸亂搞,不然還能更賺錢。
既然蔡京有這個眼光,陳紹也就什麼都不瞞著他了。
“愛卿可知,朕派出去的海船,並非隻是為了貿易。在海外有極多之金銀銅礦,朕已經探到不少礦脈,預計不久之後,就能運回一船船的真金白銀,到時候朝廷以此為信,朕要將寶鈔紙幣落地,使商道更加昌盛。”
蔡京眼色一亮,他在趙佶手底下乾慣了,拖後腿的皇帝見得多。
這種皇帝,他還是第一次見。
給這樣的皇帝做宰相,何其有幸!
“難怪官家征討交趾,難道礦脈就在南荒?”
陳紹點了點頭,“征交趾不光為了此事,但也確有其因,在南荒、高麗和東瀛,都有礦脈。數目麼,遠超你我之想象,我隻能說四個字——源源不斷。”
蔡京心中暗暗歎了口氣,官家果然是有大的謀略和布局的。難怪他不急著稱帝,原來他的氣魄,比稱帝更加廣大。
今天是君臣兩個大交心。
蔡京看到了陳紹的眼光和能力,以及他的宏偉誌向;陳紹則是看到了蔡京的能力、智慧。
兩人頗有一種相逢恨晚的感覺。
陳紹心中覺得有些可惜,蔡京畢竟還是太老了,能用一年算一年吧!
蔡京心中更是遺憾,要是自己年輕時候,進士及第,就遇到這種明主,恐怕青史上要單開一卷了。
旁邊的宇文虛中,此時已經被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自己今天能被叫來,很明顯是要在這場驚天變革中,占據很重要的位置。
自己何德何能!
以前自己的謀劃、苦心,如今看來是多麼可笑。
不為這樣的雄主效勞,竟然還想著維持前朝的國祚,自己要真的成功了,那才是罪人!
此番既然有幸參與其中,定要鞠躬儘瘁,死而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