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你要是家裡男丁死完了,哪怕剩下些女眷,那也絕對會被人盯著吃絕戶,下場多半好不了。
果然,沒幾年那些女眷就消失不見,沒了音訊。
陳紹叫人來整飭金陵,以備遷都的時候,他們就發現了這個宅子,彼時已經開始低價外售。
如今整修過後,充作了茂德、宋氏和李清照的宅邸。
這三個都是有家有室的,有時候也不在這住。
內宅頗為幽靜,穿過後門,陳紹立刻到了欄杆圍著的外走廊上。
隻見北麵有一座兩層的小樓,那是她們經常待的地方,他遂沿著石階走了下去,去對麵的房屋看看。
周圍偶爾有幾個丫鬟閒聊,見了陳紹都起身見禮,陳紹走到小樓中,耳聽得裡麵有些動靜。
陳紹很快走到了簷台上,隨手掀開一道木門,這屋雖然沒人、但裡屋立刻傳來了輕微的水聲,仿佛有人在舀水那種“叮咚”的輕響。
原來是有人在沐浴,陳紹不知道是誰,反倒有一種開盲盒的期待感,當下便興致勃勃地往裡屋快步走去。
進了裡門之後,那水響果然更明顯了,一道木屏風上麵,還飄起了一片白煙水汽,隻有沐浴的熱水才會出現那樣的水霧。
陳紹高興地繞過了屏風,邁步走了進去。
白霧之中,一個女子察覺到有人進來、轉頭看了一眼,神色卻由喜轉驚,嬌怯怯地發出一聲驚呼!
“嘩啦”一聲,她好像受了極大驚嚇,想向後麵躲、從水裡逃出去,身子卻被大木桶擋著,一下子轉身坐到了木桶邊緣上。
“是哪裡來的下流登徒子,闖到我這有夫之婦的內宅裡,將我這雪白嬌嫩的身子看了去。”
她雖然雙臂交叉在胸前,但什麼都沒捂住,被水汽氤氳蒸騰的粉麵上帶著一絲絲病態的潮紅,話裡雖然是嗔叱,眼神卻帶著些調笑和狐媚。
陳紹咽了口唾沫,這茂德自從擺爛之後,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眼看陳紹在那發呆,茂德豐潤的紅唇一抿,輕輕掬起一捧水潑灑過來,眼波流轉道,輕蔑笑道:“進又不進,退又不退,好個有色心沒色膽的下流小賊。”
陳紹哪裡還能忍.——
平安京,鳥羽殿。
原為白河上皇(鳥羽的祖父)所建的離宮之一,後賜予鳥羽天皇。
鳥羽退位後,將其作為上皇禦所,又叫院禦所,並在此長期居住、執掌院政。
彆看這鳥羽上皇,如今是太上皇,其實才三十多歲。
此刻頭戴漆羅製成的高頂軟冠,前低後高,頂部略向前傾。
他雖為上皇,但因已退位,不穿天皇專屬的黃櫨染禦袍,而著高級公卿禮服——深紫近黑的束帶,淺紫色大口袴,褲腳寬大如裙。
他們東瀛貴族男性,此時普遍為避日曬敷白粉,要是中原人瞧見了,難免覺得有點詭異不自然。
但在這兒,是一種高品上流的表現。
他五歲繼位天皇,二十就退位了,以太上皇的身份執政,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居住在鳥羽殿,並在此處理政務、接見公卿、舉辦和歌會、修習佛法。
此時的他,正忍受著極大的憤怒,手裡那張精美的詔書,被他攥的滿是褶皺。
這麼多年哪怕是藤原氏一直心懷野心,也不敢對他不敬,他生下來就處在東瀛最高的位置上。
五歲當了天皇,每個人都對他畢恭畢敬。
但是一封詔書,卻讓他有了從未有過的屈辱感,這詔書的名字,就足以讓他氣的發抖了——《大景皇帝責鳥羽不賀即位疏》
字裡行間,好像自己是他的臣子一樣。
“混賬!”
跪在殿內的幾個大臣,一個激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膝行上前,扶起被他推倒的瓷瓶。
看著恭順的臣子們,把頭埋低,根本不敢看自己盛怒時候的樣子,鳥羽心中那股子怒意更盛。
見識過東京汴梁城郊,那長驚世駭俗的行軍閱兵的平忠盛,額頭觸地跪伏。
想要勸諫的話,堵在喉嚨,根本不敢說出來。
或許自己該把大越國李朝的事說與他知道,但又怕上皇遷怒自己。
相來想去,平忠盛還是選擇了沉默。
自己隻是一個小貴族,根本當不起上皇一怒。
鳥羽冷哼了一聲,叫人抬來桌幾,親自提筆:
日本上皇鳥羽致大景皇帝回書
大日本國太上天皇,書答大景皇帝:
承覽來翰,辭嚴色厲,謂朕“慢禮失藩”“自絕天朝”,殊為可哂。
夫我神代以來,天照大神之子孫,世禦高天原之寶祚,垂統已曆百代,豈待爾冊封而後尊?
昔隋帝妄稱皇帝,遣使責我不臣,先祖聖德太子答曰: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
此非倨傲,實乃天地自有東西,日月本分升降也!
今大景雖據中夏,改元稱製,而朕坐鎮龍宮之奧府,撫禦八洲之煙雲,社稷安如磐石,神祇享於萬世。
彼此皆承天命,各主一方,何有君臣之分?
朕念兩國蒼生,不忍絕往來之信。
然欲令日本遣使稱賀,除非爾大景皇帝親書國書,稱“大日本上皇”而不名“島夷”,用對等之禮,否則寧使海港皆閉,不損神國一毫之體麵!
潮汐有信,非因人怒而改流;
山嶽無言,豈為詔責而低頭?
願爾大景皇帝省之。
延曆
鳥羽院禦筆
等他寫完,平忠盛隻瞧了一眼,就心駭神裂。
大景朝是什麼模樣,上皇竟然不問,就直接回信。
莫非還以為如大宋般羸弱?
這回信到了金陵皇城的禦案前,就算是那位少年天子想要息事寧人,滿殿的文武大臣也不肯乾休了。
他是去年深秋,從登州上岸,今年五月初回來,在中原待了半年有餘。
如今大景朝是個什麼模樣,他大概都清楚,真個是聖明天子在位,悍臣猛將臨朝。
這群人無事還要尋釁立功,這回信直等於是戰書了。
從此海波,難再太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