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林在工地上忙得腳不沾地,顛地先生沒露麵,卻讓詹姆斯跑了三趟工地。
洋行的辦公室裡,顛地正對著賬本皺眉,見詹姆斯進來,頭也沒抬:“怎麼樣?那小子乾得如何?”
詹姆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興奮得滿臉通紅,好像那法子是他想出來的:“老板!工地上全動起來了!那小子有主意,說五天就能建起框架!”
“他還懂建房子?”顛地終於抬起頭,藍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手指在賬本上敲了敲。
“看著是懂!”詹姆斯連連點頭,手舞足蹈地比畫,“工匠們都服他,連咱們的工程師都說,他這法子是新路子,以前沒見過!”
“哦?”顛地的眉毛挑了挑,興趣被勾了起來,卻故意板著臉,“行不行,還得等五天後看結果。”
詹姆斯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趕緊趁熱打鐵:“傑克提了個小要求。”
“要求?”顛地皺起眉,語氣不耐煩起來,“要買啥原料,你直接安排。跟你說過,彆在乎錢,我隻要按時完工。”
“不是要買東西。”詹姆斯趕緊擺手,“他說為了讓工人更賣力,要是按時完工,想給工人發點獎金。”
顛地的眉頭擰得更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半天,沒發火,反而問道:“你覺得給多少合適?”
詹姆斯想了想:“原本要三十天,提前十天完工的話,就按五天的工錢發獎金吧?”這是個折中的數,既不算多,也能讓工人動心。
顛地哼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工地上,陳林正盯著工匠們鋪第一批木槽。
木槽搭在地基上,像個長長的方框,裡麵紮著鐵棒做的骨架,鐵絲把鐵棒捆得結結實實。“這邊再墊塊木板,彆讓水泥漏出來。”
他蹲下身,用手推了推木槽,確認穩當後才直起身。
因為沒人做過這活,他必須盯著,手把手教工匠們怎麼捆鐵絲,怎麼調整木槽的角度,根本走不開。
早上交代詹姆斯的事,不知道辦得怎麼樣了——他要更多的鐵棒、鐵絲和水泥,這些在租界的建材鋪裡不難找,商人們早就聞著味,運了一船船建材過來,就等著洋行開工買貨。
除了建材,陳林還讓詹姆斯找當地人買藤編帽子。
早上他剛到工地,就見幾個工人頭上纏著紗布,血滲出來染紅了布條——建高樓比蓋平房危險,掉個石子下來就能砸破頭。
滬上的手藝人多,藤編帽子不值錢,卻能護著腦袋。
他還讓泰勒改善夥食:白天給工人供熱茶,彆喝生水;飯菜裡多放些油水,中午加個肉菜。這些事傳到工匠耳朵裡,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卻暖烘烘的。
還有獎金的事情,雖然沒有出結果,但是也傳出了風聲。
韓忠信鑿石頭時,都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忙到下午,太陽斜斜掛在腳手架上,第一批混凝土終於要澆灌了。
工匠們抬著木桶,小心翼翼地把粘稠的泥漿倒進木槽裡,“咕嘟咕嘟”的聲響中,泥漿填滿了鐵棒之間的縫隙,把骨架裹得嚴嚴實實。
陳林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沒做過實驗,隻能憑著記憶和理論賭一把。
要是失敗了,浪費這麼多水泥和鐵棒,顛地絕不會饒過他。
可他彆無選擇,隻能盯著木槽裡的混凝土,在心裡默默祈禱。
到了晚上,工地沒停工。
馬燈掛在腳手架上,昏黃的光線下,一半工人裹著草席打盹,另一半還在篩沙子、捆鐵絲,準備第二天的材料。
金屬碰撞的“叮當”聲、木槌敲打的“砰砰”聲,在夜色裡傳得老遠。
陳林在工地旁的小屋清點物資。
詹姆斯買的東西堆了半屋子,最顯眼的是幾麻袋鋁礬土,土黃色的粉末裝在粗布袋子裡,透著股土腥味。
這時候還沒電解鋁技術,鋁礬土大多用來做耐火磚或陶瓷原料,滬上周邊的瓷窯裡就有賣。
陳林可不是要用它做陶瓷。
他打開麻袋,抓了一把鋁礬土在手裡搓了搓,粉末順著指縫漏下去。
這東西,才是加快水泥凝固、增加強度的關鍵。
他看著麻袋,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五天後,該讓這些質疑的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骨肉相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