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綢緞鋪內,一名仕女撐著把繡著海棠花的花傘,傘麵傾斜,隻露出她窈窕的背影。
她看似在看鋪子裡的綢緞,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陳林的方向。
漢子見陳林被押出縣衙,便悄悄加快腳步,往城門外走;仕女也收了傘,跟著走出綢緞鋪,假裝逛街,順著人流往城外挪。
秦少柏坐在一頂兩人抬的小轎裡,轎簾撩開一角,他時不時探頭往外看,催促轎夫:“快點,彆耽誤了上船的時辰。”
他們要去城外的碼頭,乘船返回鬆江府城。
江麵上,一艘漆成黑色的蒸汽巡邏艇正吐著黑煙,“突突突”地行駛著。
艇身兩側濺起白色的水花,在晨光下泛著亮光。
巡邏艇上,鮮亮的米字旗,耀武揚威。
合信牧師穿著黑色教士服,雙手背在身後,矗立在船頭,風吹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身後,珍妮換上了一身黑色緊身長裙,裙擺垂到腳踝,勾勒出纖細的腰身,腳上蹬著一雙鋥亮的小皮靴,少了幾分往日的嬌俏,多了幾分乾練。
人高馬大的詹姆斯站在珍妮旁邊,腰間的皮帶上彆著兩把左輪手槍,槍身閃著冷光,他雙手抱在胸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江麵,活脫脫一個西部牛仔。
“合信先生,要是那些清國官員不放傑克怎麼辦?”珍妮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碼頭,臉上滿是擔憂,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合信牧師轉過頭,語氣篤定:“不會的。我們與清國政府簽過協議,租界的人犯了罪,歸租界管轄。”
他頓了頓,眼神堅定,“所以,他們必須放了傑克。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文縐縐的,怎麼可能是殺人犯?那些清國官員,就喜歡羅織罪名,顛倒是非。我相信傑克一定是被陷害的。”
為了救陳林,合信牧師算是竭儘全力了。
他不僅從巴富爾那裡申請到了租界管轄令,還動用私人關係,從租界駐軍那裡調來了這艘巡邏艇。
當然,他這麼做,並非全是因為對陳林有好感。
更重要的是,陳林答應過要幫他開辦書局——一個有懂西學的清國人參與的書局,對他接下來的文化傳教計劃至關重要。
這件事離不開陳林,所以他必須把陳林救回來。
秦少柏的轎子很快到了江邊碼頭。
一艘掛著“鬆江府”旗幟的小型官船正停在岸邊,船身塗著紅色油漆,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碼頭上,撐著花傘的仕女快步走到鬥笠男身後,壓低聲音道:“哥,他們要押送陳林去府衙。這事兒透著蹊蹺,不像是普通的提審。”
漢子沒回頭,目光依舊盯著那艘官船,語氣鄭重:“應該是有人在背後運作。我打聽了,有人把‘線索’送到了鐵良手裡——他們知道鐵良這人一向執法如山,肯定會抓陳林。”
“那咱們怎麼辦?”女孩的語氣裡多了幾分焦急,手指緊緊攥著傘柄,“就眼睜睜看著陳林被他們押去府衙,萬一被定罪了怎麼辦?”
“放心,我已經聯係了你青浦周大哥。”漢子聲音沉了沉,“他會在中途救下陳林。”
女孩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安心。
青浦的周立春,是在水上討生活的老手,也是小刀會的元老,手段厲害,人脈廣,有他出馬,肯定沒問題。
可轉念一想,女孩又皺起眉:“阿哥,可這樣一來,陳林不就成了逃犯了嗎?他以後在清國,豈不是沒法立足了?”
漢子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他救出來,其他的事,以後再想辦法。”
說話間,陳林已經被衙役押著上了官船。岸邊,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悄悄退到暗處,正是胡三。
他見陳林上了船,趕緊轉身跳上一艘小船,小船飛快向下遊駛去——他要去給合信牧師報信。
沒過多久,胡三的小船就和租界的巡邏艇遇上了。他隔著老遠就揮手,大聲喊著陳林被押上官船的消息。
珍妮聽完胡三的話,趕緊把情況告訴了合信牧師。合信牧師當即下令追上官船。
巡邏艇的蒸汽機轟鳴聲瞬間變大,船身猛地提速,沒多久就追上了上遊的官船,擋住了它的去路。
看著眼前這艘陌生的洋人巡邏艇,秦少柏從官船船艙裡走出來,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疑惑。
他最近沒得罪過洋人啊?自從租界協定簽署後,洋人們大多時候都安安分分的,一心隻想撈錢,很少管清國的事。
“清國人聽好了!”珍妮站在巡邏艇船頭,雙手攏在嘴邊,用流利的華語大聲喊道,“你們船上有我們租界的人,趕緊放人!”
秦少柏看清說話的是個洋人女子,臉上露出幾分不屑,冷笑道:“這是鬆江府的官船,爾等英吉利人,想乾什麼?船上沒有你們租界的人,隻有朝廷要審的嫌犯。”
“這位是租界領事參讚合信先生,也是租界臨時法庭的大法官。”珍妮指了指身邊的合信牧師,語氣堅定,“依據租界的法律,你們船上的陳林,不管犯了什麼錯,都應該由租界受理,輪不到你們清國官府管!”
珍妮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可秦少柏卻根本不買賬,反而冷笑一聲:“人犯是在華界作的案,戶籍也是大清國子民,而且還涉謀反大罪!這種案子,豈是你們租界能管的?簡直是笑話!”
眼見好說不行,珍妮轉頭看了一眼詹姆斯。
詹姆斯立刻心領神會,伸手從腰間拔出一把左輪手槍,一手握緊槍身,一手壓下扳機,“哢嗒”一聲,子彈上膛的聲音在江麵上格外清晰。
“放人!”詹姆斯聲音粗重,眼神凶狠地盯著官船上的人,“否則,你們今天彆想過去!”
“是嗎?”秦少柏臉上依舊硬氣,絲毫沒被嚇到,“拿把火銃就想嚇唬本官?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說著,他猛地向後一揮手,大聲喊:“來人!”
船艙裡立刻衝出來一隊兵丁,個個手裡拿著鳥銃,槍口對準了巡邏艇,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劍拔弩張。
陳林被關在官船的底艙裡,裡麵一片漆黑。
但他能清楚地聽見外麵的動靜——珍妮的聲音、詹姆斯的嗬斥聲、秦少柏的怒罵聲,兵丁急促的腳步聲,他全都聽得明明白白。
他心裡一陣暖流——是珍妮來救他了。這個女人,之前雖然坑過他幾次,但關鍵時刻,還算是靠譜。
可沒一會兒,官船的繼續前進,巡邏艇退到了一邊。陳林的心沉了下去——他並沒有被放出去。
外麵的對峙,看樣子是合信他們落了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