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棚戶區的眼神,像要噴出火——這幫船工三番兩次讓他吃癟,這次他要直搗黃龍,拿下周立春。
可他剛帶人進“村”,就被一群船工圍了起來。
周立春拄著魚叉,被眾人護在中間,臉上帶著笑:“呀,這不是秦大人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秦少柏往前踏出一步,腰刀的刀鞘撞在腿上,發出悶響:“周立春,彆跟本官賣關子!前兩天在黃浦江上劫官船的,是不是你?”
“哎呦,秦大人,您可彆亂扣帽子!”周立春攤開手,一臉輕鬆,隨即轉向周圍的船工,高聲喊道,“我周立春就是個船把式,一向安分守己——大家說,是不是啊?”
“是呀!”數百個聲音一起喊出來,震得空氣都發顫。
圍在外麵的捕快們頓時縮了縮脖子,眼神裡露出怯意。
秦少柏掃了眼四周——他們已被數百船工半包圍,隻留一條窄窄的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胸膛,撩起官袍下擺,皂色官靴往前踏了一步:“周立春,你這是想造反?”
周立春把魚叉往地上猛地一戳,“咚”的一聲,濺起些泥點。
他也往前邁了一步,語氣硬了幾分:“秦大人,您要是來做客,我們就算家裡再窮,也得泡壺好茶招待。但要是硬闖——不成!船工家的女眷平時要下水乾活,衣衫不整的,多有不便。”
他的氣勢絲毫不弱,話說得還有理有據。
秦少柏心裡打了退堂鼓——動手肯定討不到好。看樣子還是要先拿了那個陳林。
他語氣稍緩,卻仍帶著威脅:“周立春,紙是包不住火的。那小子逃回租界,還敢招搖過市,早晚要歸案!到時候他把你招出來,可彆怨本官沒給你機會。”
“不知道秦大人說的是哪位。”周立春撇了撇嘴,一臉茫然,“什麼租界?周某最近連青浦都沒出過。”
他才不會被嚇到。
陳林回去要做事,暴露是難免的,但他信會首——陳林肯定能解決練廷璜。
隻要練廷璜倒了,秦少柏這條狗,還能蹦躂幾天?
“好好好,你還嘴硬!”秦少柏氣得袖子一甩,“本官言儘於此!”
說完,他轉身就走,帶著手下快步離開。
周立春沒攔著——今天這場博弈,他們贏了。
但他心裡清楚,要是陳林被抓,結果就不一樣了。
“哥,怎麼辦?他們會不會去租界抓陳林?”周秀英湊過來,聲音裡帶著擔憂。
周立春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不懂租界的規矩,但陳林說過,官府的人不敢進租界。
為了不惹麻煩,清廷這邊隻有蘇鬆太道宮慕久能跟洋人打交道。
練廷璜沒證據,又想私下解決陳林,自然不會通過宮慕久,所以他根本無法進租界抓人。
……
洋涇鎮,碼頭邊專門給船工、搬運工喝茶的簡陋茶館裡。
水汽裹著茶香飄滿屋子,桌上的茶碗冒著熱氣。
劉麗川坐在桌邊剝花生,指尖沾了層花生皮的紅屑。
他身側,長下巴的翟五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沫沾在嘴角。
“會首,您是在哪兒找到這小子的?”翟五六放下茶碗,笑著問道。
劉麗川把剝好的花生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喝了口茶道:“不是我找他,是他找到我的。這麼說,您信嗎?”
他把見到陳林的經過,慢慢說了一遍。
“說也奇怪,聽到我名號的時候,總覺得這小子認識我。”
劉麗川皺了皺眉,語氣裡滿是疑惑。
“嗬嗬,你想多了吧。”翟五六笑了笑,話鋒一轉,“說起來,這小子應該跟洋人有仇,怎麼會幫洋人做事?”
“所以我說,他所圖甚大。”
劉麗川頓了頓,看向翟五六,說起另外的事兒:“給周立春的錢,你彆摳太死——畢竟是人家的錢。”
翟五六立刻板起臉,聲音也沉了:“什麼人家的錢?進了會裡的賬,就是會裡的錢!”
“船隊立起來,每年的進項不會少。你呀……”劉麗川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我還不都是為了會裡?”翟五六急了,提高了聲音,“清廷被洋人打輸後,你沒發現?江南的士紳腰杆,已經沒以前那麼彎了。”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透出深邃的光:“這天,興許要變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咱們得攢點家底才行!”
茶館外,碼頭的號子聲傳來,混著風聲,飄進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