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有些驚訝:“程先生懂柳編?”
“略知一二。”程諾謙遜地說,
“我們公司正在做一個‘尋找失落的技藝’項目,柳編是重點。尤其是‘流光柳絲’這種傳說中的技法,我一直想親眼見識。”
他這句話一出,爺爺端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柳青眼神閃了閃,惦記流光柳絲的人可真不少,過年也不讓人安生。
她不動聲色地侃侃接話:“‘流光柳絲’對材料和火候要求極高,現在會的人不多了。”
“是啊。”程諾感慨,“工業化和快消費讓太多好東西被遺忘了。其實傳統手藝蘊含著巨大的美學價值和商業智慧,關鍵是如何與現代需求對接……”
他開始談起日本民藝大師柳宗悅的“用之美”,談起北歐設計如何融合傳統與現代,談起他對中國非遺市場化的思考。
他的觀點深刻卻不賣弄,顯然做足了功課,並且是真心熱愛此道。
柳青聽得饒有興趣。
這是她回鄉以來,第一次遇到能在這個層麵上與她對話的同齡人。就連姑姑,也插不上話,隻能不停地給大家添茶水。
爺爺大多時間沉默地聽著,偶爾看程諾一眼,目光深邃。
午飯是姑姑張羅的,異常豐盛。飯桌上,程諾很自然地幫爺爺盛湯,和柳青討論某種傳統紋樣在現代燈具上應用的可能性,甚至還能跟姑姑聊上幾句縣裡的教育政策。
氣氛融洽得讓柳青覺得有點假。
飯後,姑姑拉著爺爺去“看看三叔公”,刻意留下了柳青和程諾。
院子裡又剩下他們兩人。陽光暖融融的。
“今天……是我姑姑她一廂情願,希望沒讓你覺得尷尬。”
柳青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程諾笑了:“怎麼會?應該說謝謝柳姑姑給我這個機會。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了。”
“嗯?”
“前段時間市裡的文創展我也去了,還參觀了你們的作品”
程諾走到工作台旁,輕輕拿起柳青做到一半的一個“流光柳絲”小樣,對著光仔細看,眼神近乎癡迷:“比我想象的還要美……這種流動的光澤,機器絕對無法模仿。”
他放下柳片,神情變得鄭重:“柳青,我有個不情之請。我們公司正在籌備一個高端非遺品牌,想邀請你作為首席工藝師合作。不是簡單的訂單模式,而是共同開發,深度挖掘柳編的文化和藝術價值。”
這個提議挺好,但是類似的要求她拒絕了不隻一個了,這個打著相親旗號的男人這麼做營銷,柳青真不想接招。
柳青靦腆一笑:“我需要……考慮一下,也需要和爺爺商量。”
“當然。”程諾理解地點頭,遞過一張名片,“期待你的好消息。”
他告辭時,太陽已經西斜。姑姑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前還給柳青使了個“好好把握”的眼色。
柳青捏著那張質感溫厚的名片,看著遠去的車影,思緒萬千。
爺爺把姑姑送走後又回到了院子裡,拿起他那把老舊的柳刀。
“人,看著倒還周正。”爺爺慢悠悠地說。
“他說的話,也在理。”
柳青不由得看向爺爺,挑了挑眉。
過年了,爺爺說話也好聽多了。
她等待爺爺下文。
爺爺卻不再多說,隻是就著最後的天光,細細地磨著手中的刀。嘎吱嘎吱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柳青抿嘴笑了一下轉身進屋。
“不管過多少個年,我爺爺還是這脾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