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未來之巢》,采用了最新的複合材料技術,完美融合柳編紋樣,單件成本可控製在千元內,一旦開模,日產量可達百件,極具市場競爭力!我們瞄準的是高端家居市場和公共藝術領域…”
他的陳述充滿自信,圍繞著效率、成本、規模和商業價值,贏得了台下不少投資人和商家代表的點頭。
李阿婆的陳述則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磕絆,核心就是“一輩子就吃這碗飯的手藝”、“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能丟”,文化評委們麵露讚許,但其他評委則反應平淡。
終於,輪到柳青。她沒有打開PPT,而是拿著一個簡單的帆布包走上台。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能看清她圍裙上還沾著一點柳屑。
台下有些細微的騷動,似乎對她的簡陋感到意外。
柳青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台下,看到了爺爺坐在那裡的身影,心忽然就定了下來。
她沒有直接介紹《共生》,而是從帆布包裡,依次拿出了一根帶著斑駁表皮的老荊條、一縷柔韌的麻線、一片精心染過色的柳皮,將它們輕輕放在演講台上。
“各位評委,各位朋友,”她的聲音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很快變得穩定而有力,“在介紹我們的作品之前,我想先請大家看看這三樣東西。”
台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那三樣平凡無奇的材料。
“這不是普通的材料。”柳青拿起那根荊條,“這是後山向陽坡上長了三年的荊條,夏至前後砍伐,木質最硬,性子最烈。它不想被彎曲,隻想筆直地生長。”
她接著拿起麻線,“這是秋後的韌麻,在水裡漚過,在石頭上捶打過,變得堅韌無比,它是天然的筋脈,負責連接和固定。”
最後,她舉起那片柳皮,“這是初春剝下的柳樹內皮,最是柔韌,能編出最細膩的紋樣,但它也是最脆弱的,需要保護。”
“我們清河鎮的祖先們,早就摸透了這些材料的性子。他們知道,做東西,不能跟材料較勁,要順勢而為。”
她開始講述爺爺帶她進山選材的故事,講述“蒸汽曲木”古法如何讓倔強的荊條學會優雅的彎曲,講述李阿婆如何將失傳的紋樣一點點複原,講述周明如何用現代的計算確保結構的穩定,講述團隊如何像自然界的共生係統一樣協作。
她沒有堆砌術語,隻是平實地講述,卻仿佛將所有人帶回了那個彌漫著蒸汽和柳香的工坊,看到了那些專注的手和熾熱的心。
“……所以,我們做的,不是一件追求最快、最便宜、最炫目的產品。”
她的聲音逐漸充滿力量,
“我們做的,是一個提案。一個關於手藝在當下該如何活著的提案。”
她走向《共生》係列,燈光隨之聚焦。
“它叫《共生》。是荊條、柳皮、麻線的共生;是傳統智慧與現代思考的共生;是實用功能與藝術表達的共生;是我們團隊裡每一個人的共生。”
“我們相信,創新不是拋棄過去,而是更深刻地理解過去,然後帶著它的靈魂,走向未來。”
“非遺產業化,不是把手藝變成冰冷的商品,而是讓手藝以一種有尊嚴、有溫度、有生命力的方式,融入現代生活,繼續它的傳承。”
她最後輕輕觸摸了一下那盞燈,結束了陳述。
“這就是我們帶來的,《共生》。謝謝大家。”
台下寂靜了片刻。
隨即,掌聲如同潮水般響起,最初來自幾個位置,迅速蔓延開來,變得熱烈而持久。
評委席上,那位一直沉默的設計專家率先鼓起了掌,眼神裡充滿了讚賞。
文化評委們頻頻點頭,甚至連那位商業評委,也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柳青站在台上,微微鞠躬,眼眶有些發熱。她看到台下的周明和張磊用力地鼓掌,王嬸她們激動地抹著眼角,旁邊端坐的爺爺,雖然沒什麼表情,隻是那常年緊抿的嘴角,也有些上揚。
爭鋒,從未止於技藝。
理念的共鳴,有時才是最能打動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