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把我床頭那本藍布包的冊子拿來。”
藍布包著的冊子封麵上用毛筆寫著“斷柳錄”三個字,紙頁已經泛黃。
柳青小心翼翼地翻開,發現裡麵記載的都是曆代柳編匠人遭遇的危機與應對之法。
“光緒二十八年,津門機製柳筐上市,價廉物不美,本坊改做精細禮器...”
“民國十七年,河北客商竊紋樣未遂,乃將"萬字不到頭"改為"福字到永遠"...”
“一九五六年,合作社大鍋飯導致質量下滑,遂行"記件工分製"...”
柳青一頁頁翻過,突然從冊子裡滑出一張發黃的紙片。
那是一份英文律師函的複印件,日期是1985年3月,落款是“威爾斯國際工藝品公司”。
內容大意是要求柳明遠夫婦在三十日內提供“流光柳絲”技法的完整工藝流程,否則將視為自動放棄國際專利權益。
“爺爺,威爾斯...”
“陰魂不散…”爺爺的手指輕輕撫過紙片,“嚇唬誰呢!”
柳青剛想告訴爺爺申遺可以保護,手機突然響起,是柏悅酒店提示發貨期限的。
柳青迅速穩住心神:“您放心,生產進度把控著呢,肯定按時交付。”
她放下電話強打精神,“柏悅酒店那邊還剩24天交貨。”
張磊查了一下電腦記錄:“這個訂單沒有問題,按照目前人手,每天三套。”
突然他拿鼠標的手頓了一下,
“青姐,這邊有個回頭客谘詢100個龜背紋收納筐,要一模一樣的,兩周交貨,能不能接?”
“他有沒有具體細節要求。”柳青問。
“必須百分百複刻我們淘寶店上的樣品,連紋路數量都不能差!他們有專業團隊驗收...”
“不接。”柳青還沒說話,爺爺就果斷拒絕,從斷柳錄中翻到一頁:“看這個。”
那是1992年的記錄:“客商急要百件福壽雙全籃,強趕工致紋樣失準,後悉數退貨,坊譽受損三年未複。”
柳青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最終讓張磊回了條消息:“抱歉,無法保證同等質量,建議另尋供應商。”
“從下周起,工坊官網和淘寶店發布公告,實行全產品線預約製。”
她的聲音不快,“每月開放固定數量的預約名額,排期製作。”
周明:“客戶能願意等嗎?”
柳青抬手示意周明先彆說話:“眼下也隻能這樣,我知道這會損失短期利益。但我們要對得起非遺這兩個字,更要對得起客戶的信賴。快工出不了細活,我們必須保證每一件從工坊出去的作品,都必須是精品。”
李阿婆也點頭:“是該這樣。”
周明沉思片刻,勉強說:“我明白了!我們要做的不是流水線產品,而是手工藝術品!預約製反而能提升品牌稀缺性和價值!但是……”
“那會損失客流...”張磊遲疑。
“撿芝麻丟西瓜。”爺爺語氣斬釘截鐵,“保住重要訂單信譽,頂一萬個散客。”
柳青深吸一口氣。爺爺的果斷像根定海神針,穩住了她慌亂的心。
她走到院門口,看著那塊嶄新的“省級非遺工坊示範點”銅牌,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刺眼的光。
榮譽成了枷鎖,期待變成了壓力。縣裡等著看示範點的成效,基金等著運作,之前接下的訂單等著交貨…而她現在,幾乎無人可用。
李阿婆走過來,蒼老的手拍了拍她的胳膊:“青丫頭…”
“阿婆,我沒事。”柳青打斷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目光掃過留下的寥寥幾人。
工坊從未如此空曠,也從未如此刻般,讓她看清誰才是真正值得依靠的夥伴。
她對兩個女學徒說,“從今天起,你們先跟著阿婆學最基本的步驟,”又看向另兩個男學徒“你們跟著爺爺學處理柳條。”
然後安排王嬸張阿姨等幾個熟練工繼續做燈罩訂單。
“錢宏達挖得走人,”柳青的目光像淬過火的荊條,“但他挖不走我們的根,也偷不走真正的東西。活還得乾。而且要乾得更好。”
危機突如其來,幾乎將工坊摧毀。但地球離了誰都能轉,未來的路還要一步一步走。
工坊裡重新響起腳步聲,雖然稀疏,卻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