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為了這個?”
“這還不夠嗎?”柳青想了想,“還能讓更多人知道柳編,喜歡柳編,還能賺錢……”
爺爺沉默良久,緩緩道:“你奶奶記下這些紋樣,不是為了賣錢。”
“那是為了什麼?為了當傳家寶鎖起來嗎?”
“為了記住。”對於柳青的話爺爺沒有生氣,他的手指輕撫冊子封麵上娟秀的字跡,“記住這些紋樣從哪裡來,為什麼做成這樣,背後有什麼故事。”
爺爺這麼一說柳青眉眼瞬間展開:“爺爺,申報材料首要的就是證明技藝的曆史源流,就是為了記住,跟奶奶的初衷不謀而合啊!”
老人轉過身,淡淡地問:“青丫頭,你想過沒有,這些東西一旦成了非遺,還算是咱們柳家的嗎?”
咱們柳家的?
柳青臉上笑意散去,她意識到,在非遺申報表象下,是像爺爺這樣的傳承人用一生守護的家族記憶。
而她的心理和老一輩人是不一樣的。
柳青解釋道:“爺爺,申遺不是把清河柳編從咱們柳家拿走,申遺是讓更多人知道柳家的好手藝,讓奶奶費心整理的《柳編百樣圖》名揚天下。”
“有國家保護,才不用再擔心被不懷好意的人惦記,您還記得威爾斯那張照片嗎?”
爺爺沒說話,長久的沉默之後終於點了頭。
安排好正常工作,張磊和周明一起幫柳青整理相關材料。
“戰甲紋的起源時間需要確證。”張磊指著PPT上的時間軸,“爺爺說是1958年,但我查到的文獻記載是1962年。”
周明馬上跑去問爺爺柳明遠。
“1958年七月廿三,”爺爺閉著眼想了想,“暴雨衝垮了石料場,臨時改的編法。當時在場的有李老三、王大樣、趙鐵匠...”
周明飛快地記錄著這些名字,然後通過村委會聯係他們的後人求證。
令人驚訝的是,多位老人的回憶都與爺爺的說法完全一致。
“太神了!”周明感歎,“爺爺的記憶比檔案還準!”
柳青與有榮焉地笑了,但很快又遇到難題。
“這個雙喜紋的編法記載不全。”張磊指著冊子,“第四步到第五步之間缺了一頁。”
周明又去問,老人眉頭緊鎖:“這頁...是青丫頭她奶奶故意撕的。”
“為什麼?”
“雙喜紋必須師徒相傳,不能白紙黑字地寫。”
柳青被周明叫出來,爺爺起身,拿起柳條,“看好了,我隻做一次。”
在眾人注視下,爺爺的手指如蝴蝶穿花,完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翻轉折柳。整個過程不過三秒,卻是整個紋樣的畫龍點睛之筆。
“記住了嗎?”爺爺問。
柳青點頭,周明趕緊回放剛才錄下的視頻,一幀幀慢放學習。
“還有一個問題,”張磊切換PPT,“月光紋的應用場景記載是夜間勞作,太模糊了,需要更具體的用途。”
爺爺沉默了片刻,聲音突然低沉:“那是夜渡黃河時用的。”
他講述了一個從未提及的故事:解放前,爺爺的父輩們用這種反光性好的紋樣編成簍筐,夜間渡河時掛在船頭引路。很多簍筐再也沒有回來,連同它們的主人一起沉入了河底。
工坊裡鴉雀無聲,隻有錄音筆在靜靜轉動。柳青看見李阿婆在偷偷抹眼淚,顯然她也記得這段往事。
“所以,”柳青輕聲總結,“月光紋不僅是為了實用,還是一種...紀念?”
爺爺沉默地點頭,不再多說。
傍晚,其他人都下班了,柳青還在整理今天的錄音。爺爺來到門口。
“累了就歇歇。”
“不累,”柳青抬頭微笑,“就是覺得時間不夠用。這麼多故事,這麼多曆史...”
“慢慢來。”爺爺語氣罕見地柔和,“你奶奶整理了十年,咱們這才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