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鏽鐵條再未展現出那日驚世的青光,但其本身的鋒銳已遠超尋常兵器。葉逍然就憑著它,和那股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近乎本能的凶狠,一次次在鬼門關前掙紮回來。
他所在的這段城牆,因為他和手中那柄怪異“鐵劍”的存在,竟意外地多撐了很久。他不懂指揮,隻會埋頭拚殺,但那種不要命的打法和不講道理的鋒利,無形中帶動了身邊幾個同樣絕望的炮灰,聚在一起,竟然勉強守住了一個小角落。
炮灰營…幾乎打光了。
原本嘈雜擁擠的營區,變得空空蕩蕩。每次撤下來休整,都能看到更多空出來的鋪位和麻木絕望的新麵孔——那是剛從後方押送來的新一批“罪囚”。
第四天清晨,狄人終於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片死寂的戰場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殘破的壁壘和累累屍骸上,非但不讓人覺得溫暖,反而有一種淒涼的殘酷。
葉逍然靠著垛口坐著,渾身裹滿乾涸的血痂和汙泥,那根鐵條橫在他膝上,劍身沾滿暗紅色的汙跡。他累得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眼皮沉重得隨時會閉上。
一陣略顯不同的腳步聲傳來。
葉逍然艱難地抬起眼皮。是那個臉上有刀疤的隊正,他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百夫長服飾、臉色冷峻的軍官。兩人身上都帶著傷,神情疲憊,但看葉逍然的眼神卻有些複雜。
刀疤隊正用腳踢了踢葉逍然身邊的屍體,沙啞著開口:“小子,命真硬。”
葉逍然沒力氣回應。
那百夫長打量著他,目光尤其在他膝間那根不起眼的鐵條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回他疲憊卻依舊帶著凶悍餘光的臉上。
“你叫葉逍然?”百夫長開口,聲音乾澀。
葉逍然微微點頭。
“這幾日,你殺了多少狄狗,沒人記得清。但你守住了甲段垛口,帶著身邊幾個廢物撐到了最後,上麵注意到了。”百夫長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炮灰營先鋒團,原團長戰死,麾下…也沒幾個人了。”
他頓了頓,看著葉逍然:“從現在起,你就是炮灰營先鋒團團長。”
葉逍然猛地抬起頭,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眼中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隨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憊和麻木覆蓋。
團長?
炮灰營的團長?領著另一群注定要死的牲口,衝向下一處死亡的漩渦?
那百夫長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殘酷的弧度:“沒讓你享福。是讓你帶著下一批填壕的,死得有點用處。至少…像你這幾天一樣,多換幾條狄狗的命。”
他說完,不再多看葉逍然一眼,轉身離開。
刀疤隊正留下一個皮質的水袋,裡麵依舊是劣質的燒刀,拍了拍葉逍然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小子,能多活一天,就算一天。至少…死前能多吃幾口飯。”
腳步聲遠去。
葉逍然獨自坐在屍山血海之中,膝上是那根救了他命、也注定將他推向更深淵的鏽鐵條。
陽光照在他臉上,一片冰冷的慘白。
先鋒團…團長?
他緩緩握緊了膝上的鐵條,鏽跡和血汙硌著掌心。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極低極低的、仿佛嗚咽般的笑聲。
青冥劍的劍光也在緩緩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