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千峰競秀,萬壑爭流。晨曦初露,金色的陽光刺破繚繞的雲海,將連綿的山巒染上一層暖意。
飛簷鬥拱的天師府建築群,在雲霧間若隱若現,如同仙人宮闕。悠揚的鐘聲自山頂傳來,穿透層層霧靄,回蕩在幽深的山穀之間,帶著洗滌人心的寧靜力量。
山間古木參天,靈猿攀躍,仙鶴翔集,一派洞天福地的祥和景象。
這一日,山門那古樸恢弘的牌坊之下,來了一個與周遭清幽環境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魁梧漢子。
他身形高大,肩寬背厚,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麻布衣衫,褲腳沾著些許塵土,像是長途跋涉而來。麵容粗獷,線條硬朗,下頜留著短硬的胡茬,一雙虎目開闔之間,精光四射,仿佛蘊藏著能劈開山嶽的銳利鋒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隨意彆著的那把“刀”——並非寒光閃閃的鋼刀利刃,而是一把看似剛剛從某片紫竹林裡隨手砍下、未經仔細打磨的竹片,僅以粗繩係在腰間,形製簡陋到了極點。
此人,正是自潼穀關一彆後,再度前來“叨擾”的天下用刀第一人,胡諄。
他抬頭,望向那條自山腳蜿蜒而上,如同天梯般直入雲霄的數千層青石階梯。石階古老,被無數虔誠的腳步和漫長歲月磨去了棱角,光滑如鏡,映照著天光雲影。階梯兩旁,是深不見底的山澗,雲霧在其間翻湧流淌。
尋常香客信徒至此,大多需乘坐山轎,或是由知客道士引路,借助某些省力的陣法通道。但胡諄沒有。
他來到此地,本是為了尋大天師張則鏡打一架,以驗證自身觸摸到的那絲陸地仙門檻的感悟。
然而,當他站在這道教祖庭的山門之前,感受到那股彌漫在空氣中、厚重而祥和的千年道韻時,心中那團躁動的戰意,竟奇異地平息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悠長渾厚,如同長鯨吸水,竟引得山門附近的雲霧為之翻湧旋動,周遭的靈氣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向他彙聚。
然後,他抬起了穿著普通草鞋的右腳,沉穩地踏上了第一級青石台階。
沒有運用任何靈力身法,沒有展現驚天動地的威勢,他就這麼一步一步,如同最普通、最虔誠的登山香客,沿著這條見證了無數道緣興衰的石階,緩緩向上走去。
“嗒…嗒…嗒…”
腳步落在青石上,發出清晰而富有韻律的聲響,在這清晨寂靜的山林中傳開,與風聲、鳥鳴、鬆濤、遠處隱約的泉聲交織成一曲自然的道樂。
初時,他的步伐還帶著慣有的、屬於絕世刀客的急躁與力量感,肌肉微微繃緊,仿佛積蓄著火山般的力量,隨時都可能一躍而起,身形化電,衝破這漫長階梯的阻礙,直達那雲霧深處的天師府,揪出那位大天師,痛痛快快地戰上一場。他心中還在盤算著見到張則鏡後該如何“逼”他出手,是直接一刀劈過去,還是先理論一番?
但走著走著,隨著台階一層層在腳下延伸,深入龍虎山腹地,他的速度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心神,被這座千古名山獨特的“氣”所吸引、所浸潤。
龍虎山乃道門洞天,靈氣之充盈醇厚自不必說,更難得的是那股綿延積澱了數千年的無為道韻。
行走在這仿佛沒有儘頭的山階之上,兩側是虯龍般的古鬆翠柏,崖壁上鐫刻著年代久遠的道教符籙與經文石刻,字跡雖斑駁,卻依然流轉著淡淡的道力。
空氣中彌漫著檀香、草藥與雨後草木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吸入肺腑,竟有種洗滌神魂的清涼感。
胡諄那原本如同他的刀意般躁動、銳利的心,在這特定的環境裡,被一點點撫平、沉澱、化解。
他不再隻想著打架,不再隻琢磨著如何斬出更強、更利的一刀。他開始真正地“感受”這座山。
他感受到石階縫隙裡,那一株株看似柔弱卻頑強擠出身子、迎風搖曳的小草,它們體內蘊含的磅礴生機,那種“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的堅韌道性。
他感受到崖壁背陰處,幾簇不知名的幽蘭靜靜綻放,花色淡雅,不與桃李爭春,隻在無人處散發清芬,這是一種“自在”、“獨守”的道心。
他感受到頭頂的雲霧,聚散無常,時而如棉絮堆積,遮蔽山巒,時而被山風吹散,露出碧空如洗,這何嘗不是一種“無常”與“順應”的道理?
他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在那雲霧繚繞的山巔,天師府深處,一股浩瀚如海、中正平和,卻又深邃難測的意念,如同這龍虎山的山魂,靜靜存在著。
那屬於大天師張則鏡,並未對他這“不速之客”流露出任何警惕或排斥,反而如同這山、這雲、這風、這草木一般,隻是自然的存在著,包容著一切。這種“不迎不拒”的態度,反而讓胡諄心生敬意,也讓他更加收斂了自身的鋒芒。
胡諄的眼神,從最初的銳利如出鞘之刀,漸漸變得沉靜,深邃,甚至帶上了一絲以往罕見的思索與迷茫。
他一邊行走,一邊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竹刀。
這柄竹刀,伴隨他多年,並非神兵利器,卻是他刀意的承載。他的刀道,走的便是極致之路,追求無堅不摧的破壞力,追求斬斷一切阻礙的絕對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