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家的!”
王金寶指著錢彩鳳,“你在家!看好娃娃和家裡!我等會去和村長三哥家打好招呼,讓他們來幫襯你!家裡這幾日就交給你!”
錢彩鳳含著淚,用力點頭:“爹,你放心!”
“其他人!”王金寶目光掃過劉氏、虎妞、狗娃、王二牛,“有一個算一個!麻溜的!收拾東西!乾糧!水!衣服!半刻鐘!院子集合!跟我去府城!”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像定海神針一樣穩住了慌亂的人心。
“老大媳婦!去灶房!有多少烙餅饃饃全裝上!鹹菜疙瘩!水囊灌滿!”
“虎妞!去打點水給你娘擦擦,掐下人中,看看能不能醒,不醒就等會背著一起去鎮上!快!”
“老二!把你那破刀給老子扔屋裡去!換身利索衣裳!再敢拎刀,老子先打斷你的腿!”
…………
王金寶一條條命令砸下來,又快又急。
家裡的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動了起來。
劉氏抹了把眼淚,一頭紮進灶房。
虎妞和狗娃也顧不上哭了,虎妞跌跌撞撞跑去給娘擦洗,狗娃則進屋收拾東西。
王二牛梗著脖子,最終還是把殺豬刀“哐當”一聲扔回屋裡,悶頭去收拾。
王金寶自己則快步走到陳鏢頭跟前,蹲下身,用力把他扶起來:
“陳兄弟,大恩不言謝!你先在我家歇著,喝口水緩緩!”
陳鏢頭累得話都說不出來,隻能虛弱地點點頭。
不到十分鐘,王家門口就聚齊了人。
王金寶背著一個鼓囊囊的粗布褡褳褳,裡麵塞滿了乾糧和銀子。
劉氏挎著個大包袱,裡麵是烙餅和鹹菜,手裡還提著幾個裝滿水的大葫蘆。
狗娃背著衣物包袱,虎妞則扶著已經醒來的母親趙氏,兩人眼裡還帶著淚花,但沒再哭出聲。
王二牛換了一身半舊的短打,空著手,但眼神凶狠,拳頭捏得咯咯響。
王金寶最後看了一眼屋裡抱著小孫子、一臉擔憂的錢彩鳳,狠狠心,一揮手:“走!”
一家人急匆匆趕到鎮上,雇了輛最快的馬車,多加了錢,車夫一揚鞭子,車輪滾滾,朝著府城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四合,官道兩旁的田野和村莊都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陰影裡。
騾車顛簸得厲害,車廂板發出吱呀呀的呻吟。
王金寶靠著車廂壁,閉著眼,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
煙霧繚繞中,他黝黑的臉膛顯得更加晦暗。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陳鏢頭那句“見最後一麵”,有關三郎的記憶畫麵也不停的在腦中劃過:
他半夜抱著瘦瘦小小的三郎冒著寒冬去敲郎中門的場景、陪著六歲的三郎去蒙學拜師的路上,三郎說長大了有出息了要給他買酒買新煙袋、三郎感念他的辛苦讓他顧惜和身體……
這一樁樁、一件件,讓這個鐵塔般的老漢鼻頭一陣陣發酸。
腦中的畫麵最後定格在祖墳前燒掉的那堆紙錢和“西域侍女”上。
“唉……”
一聲沉重的歎息從他喉嚨裡滾出來,帶著無儘的悔恨和苦澀。
他狠狠吸了口煙,嗆得自己直咳嗽,心裡頭那點念想徹底斷了:
“改換門楣……光宗耀祖……都是狗屁!
都是老子著相了!
三郎的命……比啥都金貴!
以後……這紙,老子再也不燒了!
祖宗們……你們要是真有靈,就保佑我兒這回……平平安安吧……”
他旁邊傳來趙氏低低的啜泣聲,她醒了,但整個人卻像是被抽走了魂兒,靠在虎妞身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嘴裡反複念叨著:
“我的三郎……我的兒啊……娘早說了……咱家現在吃喝不愁……不用他再那麼努力了……咱不考了……啥功名都不要了……娘隻要你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她的聲音又輕又飄,像一根根針,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虎妞緊緊挨著母親,手死死抓著母親的衣角,臉上糊滿了眼淚鼻涕,也跟著小聲抽噎:
“三哥……三哥……”
她心裡那個對她頂頂好,會給她留好吃的、給她帶糖、教她認字、笑起來最好看的三哥,難道真的……沒了嗎?
她完全不敢想。
狗娃坐在另一邊,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瞪得溜圓,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模糊樹影,嘴裡不停地小聲念叨:
“老天爺……土地公公……觀音菩薩……鬥戰勝佛孫悟空……西天如來佛祖……求求你們了……隻要讓三叔沒事……我狗娃以後……以後每頓飯……隻吃一碗!
不!半碗也行!我說話算話!求求你們了……”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神仙都求了個遍,許下了對他來說最“狠”的誓言。
王二牛坐在車廂最外麵,背挺得筆直,像塊冰冷的石頭。
他一聲不吭,隻是低著頭,兩隻粗糙的大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把殺豬刀是沒帶,可他心裡那把火,燒得更旺了。
要是三弟真有個好歹……他非得把那狗屁庸醫撕碎了喂狗不可!誰也攔不住!
劉氏一手攬著婆婆,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心裡也是七上八下,亂成一團麻。
她想起以前自己嫌三郎病秧子、費錢,背地裡沒少說難聽話……難道……難道是讓老天爺聽去了?
老天爺啊,那些都是渾話!
您可千萬彆當真啊!
求求您了,放過三郎吧!
隻要三郎能好,我……我劉翠花願意少活十年!
不,二十年也行!
這個家……沒了他可怎麼過啊……
車廂裡沒人說話,隻有車輪碾過土路的單調聲響,家人壓抑的啜泣,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