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崔知府,兩個眼窩子底下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像被人狠狠揍了兩拳,臉頰也有明顯的凹陷,嘴唇乾裂起皮,要不是還穿著官服,此刻看起來真像路上的難民。
他正埋首在一堆公文裡,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聽見動靜才抬起頭。
“仲默?”崔知府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疲憊,看清是他,那疲憊裡又透出點微弱的亮光,
“你……你沒事?路上可曾遇險?華縣突發地龍翻身,波及甚廣,為師這幾日焦頭爛額,實在分不出人手去尋你……”他語速很快,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王明遠懂。
王明遠心頭一熱,連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學生沒事!老師!”,看著師父這副模樣,心裡又酸又急。
“師父您……您保重身體啊!”他本想問怎麼憔悴成這樣,但想也不用想也知道原因,於是話到嘴邊變成了關切。
他頓了頓,沒有再囉嗦或者去敘說他一家被困山坳又脫險的驚險,直接切入正題,
“師父,學生此來,並非隻為報平安。學生……學生聽聞災情慘重,心中難安,鬥膽……鬥膽寫了些關於救災的淺見,或許……或許能幫師父查缺補漏,萬望師父不棄,看上一眼!”
他話說得有些急,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赤誠和忐忑。說完後,趕緊從懷裡掏出那份還帶著體溫、卷得緊緊的紙張,雙手遞過去。
崔知府顯然沒料到他是來獻策的,疲憊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接過那卷紙,沒多言,直接展開看了起來。
起初,他的目光隻是快速掃過,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審視。
但很快,那目光就凝住了。
他看得越來越慢,越來越仔細,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紙麵,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安民告示……穩定人心……集中管理?分區?……”他低聲念著條目,聲音越來越沉,眼神卻越來越亮。
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啪”一聲脆響在壓抑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崔知府“噌”地站了起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王明遠,裡麵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和狂喜:“仲默!這……這都是你想出來的?!”
王明遠被他嚇了一跳,連忙道:“學生……學生隻是有感而發,結合路上所見所想,以及……以及一些雜書所載的前人經驗,胡亂寫寫,不知是否……”
“好!好一個‘有感而發’!好一個‘前人經驗’!”崔知府打斷他,激動地在書案後踱了兩步,拿著那份《救災策》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這哪裡是胡亂寫寫!條理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是這隔離、分級處置、以工代賑幾條,簡直……簡直是神來之筆!
為師這幾日隻覺千頭萬緒,處處漏風,你這冊子,如同給為師遞來了一盞明燈!
將許多模糊不清、想抓又抓不住的關鍵,條分縷析地擺在了眼前!
這有些防疫手段……雖聞所未聞,但細想之下,直指瘟疫根源!妙!妙啊!”
他看向王明遠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賞和一種發現璞玉的驚喜:
“為師一直知你策論見解不凡,卻沒想到……沒想到你於這實務一道,竟也有如此天賦!
更難得是這份心思縝密,慮事周全!災情如火,你這冊子,來得太及時了!堪稱救命之策!”
王明遠被師父誇得臉上發燙,心裡卻踏實了不少:“師父過譽了!能幫上一點忙,學生就心安了。”
“幫上大忙了!是幫了大忙!”崔知府重重坐回椅子上,將那份《救災策》珍而重之地放在案頭最顯眼處,“來,仲默,坐下!你給為師細細說說,這幾條……”
他指著其中幾處不甚明了的地方,與王明遠一一核對。
師徒二人一個問得急切,一個答得認真。
王明遠結合前世所知,儘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崔知府聽得連連點頭,不時提筆記下要點,或是提出更符合本地實際的修改意見。
書房裡隻剩下師徒二人低沉的交談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時間在專注中飛快流逝。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書房裡點起了數盞油燈,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
直到打更聲響起,崔知府才長舒一口氣,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臉上卻帶著一種撥雲見日的振奮。
“好!太好了!仲默,經你這一番解說,為師心中豁然開朗!此策完善後,不僅我長安府,便是周邊幾府受災之地,若能參照施行,必能大大遏製災情蔓延,減少百姓傷亡!
待災情稍定,為師定要為你請功!此策之功,當有你一份!”崔知府語氣斬釘截鐵。
王明遠連忙起身:“師父!學生獻策,隻為救災,不為功勞!此策能有用,便是學生最大的心願!”
崔知府看著他年輕卻堅定的臉龐,眼中欣慰更甚。
他擺擺手,示意王明遠坐下,自己也靠向椅背,顯露出深深的疲憊,但精神頭還在:“你的心意,為師明白。不過,該是你的,跑不了。”
崔知府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沉重,“救災千頭萬緒,眼下最棘手的,除了人命,便是這糧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