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無論這人是誰,在這等時刻冒險傳遞消息,此恩此情,重於泰山!
這情,他程鎮疆承了!
“鐵蛋?”程老夫人見他神色駭人,輕輕地喚了一聲。
程鎮疆猛地回過神,抬眼看向老妻,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決斷和一絲深藏的愧疚:“不能再留了,行蹤泄露了,得立刻走。”
程老夫人身子晃了一下,臉色煞白,但她終究是經曆過無數風浪的國公夫人,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硬是穩住了身形,啞聲道:“……好。我去……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嗯。”程鎮疆看著她,目光複雜,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低聲道,“……想吃你做的餃子了。”
“哎。”程老夫人應著,聲音有些發顫,猛地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
正如過去幾十年裡,每一次送他出征前一樣。
隻是這一次,前途未卜,歸期……渺茫。
程鎮疆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轉向周管家,語速快而低,一道道指令清晰發出,安排離京路線、接應人手、車輛準備……國公府縱然勢頹,潛藏的力量和底蘊仍在,一旦動起來,效率驚人。
不過兩刻鐘,一切已安排妥當。
小廚房裡,程老夫人親手揉麵、調餡、擀皮、包裹……動作快得近乎慌亂,卻又帶著一種執拗的認真。
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她微紅的眼眶。
最後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很快被端了上來,簡單的白瓷碗裡躺著十幾個皮薄餡足、圓鼓鼓的餃子。
沒有豐盛的配菜,隻有兩副碗筷。
夫妻二人對坐,默然無聲。
程老夫人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小心地遞到程鎮疆嘴邊。
程鎮疆張嘴接了,慢慢咀嚼著。
麵團筋道,肉餡鮮香,是記憶裡最熟悉的味道,是他顛沛流離、生死一線時最惦念的家的味道。
可今日這餃子,分明沒有蘸醋,嚼著嚼著,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直衝鼻梁,嗆得他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他低下了頭,不再小口咀嚼,變成了大口地吞咽,吃得極快,仿佛要將這味道,連同這短暫的溫暖,牢牢地烙進骨血裡。
程老夫人一言不發,隻是不停地給他夾著餃子,直到碗底見空。
一個時辰後,一輛看似尋常的采買騾車,晃晃悠悠地駛出了國公府那不起眼的側門,混入京城黃昏喧鬨的人流車馬之中。
行了數裡,遠離城門喧囂,到了一處僻靜的林地旁。
早已有一小隊約十來人牽著駿馬、守著一輛加固馬車等候在此。
這些人個個麵容精悍,膚色黝黑,眼神銳利如鷹,身形挺拔如鬆,雖穿著尋常布衣,但那股子經年累月磨礪出的行伍煞氣,卻是怎麼也掩不住。
見到騾車,幾人立刻迎上,無聲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
周管家和王二牛先從騾車上跳下,然後小心地將程鎮疆扶了下來,換乘上那輛鋪墊得厚實柔軟的馬車。
王二牛則接過旁人遞來的韁繩,翻身上了一匹高頭大馬,護持在馬車一側。
為首的漢子低聲道:“國公爺,一切都安排好了,沿途皆有接應。”
程鎮疆靠在車內軟墊上,撩開車簾,最後望了一眼京城方向那巍峨的輪廓,目光深沉似海。
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漢子不再多言,一揮手。
一行人如同離弦之箭,護衛著馬車,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官道儘頭。
塵土微微揚起,又緩緩落下。
前路,唯有血火與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