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聞聲身體猛地一僵,待看清那人麵容,整個人愣在當場,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阿寶兄?!……真是你?”
那張臉,依稀還是嶽麓書院時清俊的輪廓,眉宇間殘存著幾分書卷氣,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以往的清冷孤高被一種銳利如出鞘劍鋒般的氣勢所取代,身形挺拔如鬆,寬肩窄腰,裹在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裡,透著一股灑脫不羈的氣息,與記憶中嶽麓學子模樣的元滄瀾判若兩人。
不過王明遠也立刻反應過來,連忙將手中殺豬刀收起,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阿寶兄說笑了,不過是帶著防身的小玩意兒。”
不過,元蒼瀾目光快速掃過王明遠身後的眾人,眼神微動。
王明遠意識到不妥,回頭看到身後擔憂的眾人,連忙上前一步,簡單解釋道:“諸位莫驚,這位是我昔日在嶽麓書院時的舊友……呃……盧阿寶(後麵文章中都隻用這個名字了),你們喚他盧兄即可。方才隻是誤會,一場誤會。”
盧阿寶對著眾人微微頷首,算是見禮,但神色間帶著一絲疏離,似乎並不想與太多人寒暄。
他目光轉向王明遠,低聲道:“明遠兄,好久不見。看來你今日有雅聚,我就不打擾了。”
說罷,他竟乾脆利落地一抱拳,轉身便要離開,行動間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仿佛剛才的現身隻是一場錯覺。
“阿寶兄留步!”王明遠心中大急,也顧不得許多,連忙上前兩步,壓低聲音,“一彆數年,音訊全無,今日既然偶遇,何必匆匆一麵?故人相見,連片刻閒談的工夫都沒有嗎?”
盧阿寶腳步頓住,側過頭,陽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
他看了看王明遠眼中真切的焦急與挽留,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正狐疑打量著這邊的崔琰等人,略一沉吟,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好,那就借一步說話。”
師兄崔琰性子活,見狀已笑著上前一步,極為自然地接過話頭:“好好好,你們老友重逢,正好敘舊!你們聊,我們先回去張羅著。”
說著,便招呼常善德和陳香,“常兄,子先兄,咱們彆在這兒礙眼了,讓明遠他們自在說話。”
他順手輕輕拉了下還睜大眼睛好奇張望的常笑盈,又朝另一邊正欲開口的狗娃使了個眼色。
狗娃接收到信號,雖有些意猶未儘,還是把到了嘴邊敘舊的話咽了回去,隻匆匆對著盧阿寶的方向咧嘴笑了笑,便被崔琰半推著,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眾人往馬車那邊走去。
隻是崔琰臨走前,目光似不經意般在盧阿寶勁裝下的身形和腰間佩飾上一掃而過,隨即若無其事地轉身,談笑風生著引眾人離開。
溪邊很快安靜下來。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目光落在盧阿寶臉上,仔細端詳著。
幾年不見,盧阿寶的輪廓更加分明,膚色也深了些,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跡。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隻是眼底深處,似乎沉澱了許多他看不懂的東西,似風霜,似堅毅,或許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疲憊。
“阿寶兄,”王明遠開口,聲音帶著關切,“自嶽麓一彆,你音訊全無,我往你舊日地址去過幾封信,都石沉大海。這幾年……你究竟去了何處?為何會在此地?還……還成了如今這般模樣?”他目光掃過元蒼瀾勁裝下精悍的身形,意思不言而喻。
盧阿寶走到溪邊一塊大青石上隨意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王明遠也坐。
他望著清澈的溪水,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波瀾:“勞明遠兄掛心了。這幾年,說來話長。大致就如我最後一次給你信中所言,那件事情後,機緣巧合,一直在幫一位大人做些事情。雖比不得書院清閒,難免奔波辛苦些,但也算充實,見識了不少風土人情。”
盧阿寶頓了頓,側頭看向王明遠,嘴角也帶上了笑意,“倒是你,明遠兄,今科狀元,翰林修撰,金榜題名,跨馬遊街,可謂是名動京城了。恭喜!”
王明遠心中卻是一凜,幫一位大人做事?
哪位大人能有如此能量,讓當年那樁引動秦陝乃至整個朝堂的“子告父”案的主角改頭換麵,甚至……習得這一身不俗的武藝?
而且,阿寶兄不僅知道自己得中狀元,連跨馬遊街這等細節都清楚,這說明他並非遠在它地,而很可能……一直在京城,甚至關注著自己的動向?
再看阿寶兄如今這精乾利落的身手,與幾年前那個清瘦書生判若兩人,這絕非尋常差事所能曆練出來的。
那句“辛苦些”、“還算充實”背後,不知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艱辛和危險。王明遠幾乎能想象到,這幾年來,這位故友必定是經曆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磨礪。
而且,今日是端午,阿寶兄獨自一人在這香山深處,吹奏那首充滿哀思的湘地小調,麵前還放著那幾枚包法熟悉的粽子……
他此來,怕是祭奠亡母吧?想到阿寶兄母親當年的遭遇,以及元家後來的變故,王明遠心中更添幾分酸楚,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盧阿寶見王明遠一時沉默,眼神複雜地望著自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便灑脫地笑了笑,主動岔開話題,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怎麼了,明遠兄?如今是天子門生,翰林清貴,莫非就不認我這個……舊友了?”
他這話說得輕鬆,卻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王明遠猛地回神,連忙道:“阿寶兄這是哪裡話!我王明遠豈是那等趨炎附勢之人!你我是秦陝同鄉,更有嶽麓同窗之誼,豈是功名所能衡量?
我能有今日,說起來,還得多謝你當年贈我的那些經義筆記,對我助益良多。更何況……我師傅當初……若不是因為有阿寶兄的提醒,怕也沒有我王明遠今日之成就!而且若論才學,阿寶兄你當年在書院便是翹楚,若是……”
王明遠語氣誠摯,但說到這裡,他猛地頓住,臉上露出懊悔之色。
他中了狀元,而阿寶兄卻因當年那樁大義滅親的壯舉,雖洗刷了母親冤屈,揭露了秦陝官場的黑暗,卻也自絕於科場,此生再無金榜題名的可能。自己這話,豈不是在戳人家的痛處?
然而,盧阿寶的反應卻再次出乎王明遠的意料。
他臉上並未出現落寞或黯然,反而有一種超乎年齡的豁達與釋然,這種氣質與他身上那股江湖氣混合在一起,竟奇異地和諧。
他擺了擺手,目光投向遠處蒼翠的山巒,聲音平靜而有力:“明遠兄不必介懷。科場奪魁是路,我如今走的,也未嘗不是路。歸根到底,無論身處何地,所為之事,但求俯仰無愧於心罷了。如今這般,倒更合我心意。”
他這話說得平淡,卻讓王明遠心頭巨震。
他仔細打量著阿寶兄,發現他說這話時,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勉強或偽飾。
他是真的放下了?還是將那份曾經的抱負,寄托在了另一條更為艱難險峻的道路上?
兩人接著又聊了些嶽麓書院的舊事,回憶起某位山長的嚴格,還有當年一起挑燈夜讀、辯論經義的時光,氣氛漸漸融洽。
隻是,對於盧阿寶這幾年的具體經曆、所跟隨的“大人”究竟是誰、如今又在做些什麼,兩人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談。
就在這時,盧阿寶話鋒一轉,看似隨意般問道:“明遠兄,聽聞尊師崔巡撫,不日便將回京述職,接管戶部右侍郎一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