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譜?她習慣了依賴軟件自動生成,從未想過去親手繪製那如同天書般複雜的譜表。
每一種樂器的音色與聲部的關係?
她能感覺到它們的美妙融合,卻無法用樂理的語言,將這種“感覺”精確地拆解、分析、論述。
她就像一位天生的詩人,能吟誦出最動人的詩篇,卻被要求去分析每一個詞的偏旁部首、音韻格律,以及它們在語法結構中的作用。
她有頂級的創造力,卻對支撐起整個古典音樂大廈的最基礎、最枯燥的樂理知識,幾乎一片空白。
那支筆,此刻在她手中,重若千斤。
一個又一個任務,被冷漠地分發下去。
一個個看似直指他們天賦核心,實則如同“照妖鏡”般的課題,擺在了所有人的麵前。
研究仿生學的少年,被要求從最基礎的牛頓力學和流體力學公式開始,推導出一隻蜻蜓懸停時,其翅膀產生的升力模型。
癡迷化學合成的天才,被要求寫出十種最基礎化學元素,在人類曆史中被發現、提純、應用的完整編年史,並附上每一次技術突破的原始論文出處。
……
整個【稷下學宮】,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
昨日通宵狂歡的亢奮,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困惑與艱難,徹底取代。
幾乎每一個小組,都在自己的任務麵前,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一堵由最基礎、最底層、最被他們忽略的知識,所砌成的,堅不可摧的牆。
導師們沒有催促。
他們沒有嘲笑。
他們隻是如幽靈般,安靜地站在一旁,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神,觀察著這些“天才”們從自信滿滿,到眉頭緊鎖,再到滿臉茫然的全過程。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帶著無比複雜情緒的歎息。
這聲歎息,仿佛一個信號。
那些絕頂聰明的大腦,在經曆了最初的震驚、不解與抗拒之後,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完成了自我反思。
他們瞬間想通了。
那個編程天才,看著自己空白的編程界麵,第一次意識到,他所有引以為傲的算法,都隻是漂浮在彆人早已建好的、龐大操作係統地基上的華麗建築。
那個音樂少女,看著貝多芬的總譜,第一次明白,她所有揮灑自如的旋律,都離不開前人早已構建完畢的、嚴謹的樂理體係。
他們,所有的人。
都像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充滿了奇思妙想的空中樓閣。
從遠處看,華麗、驚豔、不可思議。
但此刻,當導師們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抽走了他們腳下那片由“現代工具”和“前人成果”所構成的雲彩時……
他們才驚恐地發現。
自己,正懸浮於萬丈高空。
腳下,空無一物。
他們大多是“野路子”出身,是憑借著遠超常人的天賦,在自己感興趣的狹窄領域裡,縱情狂奔的孤狼。
在這場狂奔中,他們獲得了驚人的速度和成就。
卻也因此,完美地,繞開了所有本該在基礎教育階段,就應該一步一個腳印,親手打下的,那片最堅實、最廣闊的知識地基。
這份清醒到殘酷的認知,如同一口洪鐘。
在每一個“怪才”的心靈深處,被重重地,敲響。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