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筆很快,卻不潦草,每一筆都精準地落在它該在的位置。
那不是在繪畫,更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解剖。
他將夢裡那些支離破碎的、屬於原主的記憶,那些壓抑的、痛苦的、被禁錮的情緒,全都用色彩狠狠地撕扯開,再粗暴地、不加修飾地塗抹在畫布上。
扭曲的線條,大塊的、幾乎要滴落下來的濃重色彩,畫麵充滿了衝突和張力,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陽光透過玻璃穹頂,落在他低垂的、纖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正在創造一個全新的宇宙,而外界的一切喧囂與他再無乾係。
兩個扛著攝像機路過的攝影師,本來隻是想補拍幾個空鏡,卻被這一幕吸引,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連機器都忘了關。
“我的天……”年輕一點的攝影師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震撼,“他……不是在擺拍。”
“廢話,”年長些的那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監視器裡的畫麵,“你看那筆觸,這要是演出來的,他早拿影帝了。”
這一刻的沈聞璟,身上那股給人帶來的病弱、易碎的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隻是一個藝術家,一個正在與自己靈魂對話的、絕對專注的創作者。
強大,且自由。
謝尋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隻是從走廊經過,無意間瞥見了花房裡的那個身影,然後就再也邁不動步子。
他站在陰影裡,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安靜地看著。
看著那個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人,此刻正散發著一種驚人的光芒。
那不是聚光燈賦予的光,而是一種從內而外、由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生命力。
他忽然就明白了那個“薄荷糖”的廣告。
當他靠近自己時那種研究藝術品般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想要觸碰又怕驚擾的試探,那種尋獲至寶後的驚喜與沉淪……
隻不過,他眼中的藝術品,不是謝尋星這個人,而是那個瞬間,他腦海中迸發出的、名為“薄荷味”的靈感。
他愛的是藝術,是靈感,是美本身。
而謝尋星,隻是恰好在那個瞬間,成為了他靈感的載體。
這個認知,非但沒有讓謝尋星感到失落,反而讓他心臟的位置,湧起一陣更加滾燙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被所有人誤解的、慵懶表象之下,一個真實、有才華、純粹到令人心折的靈魂。
就在這時,花房裡的人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沈聞璟緩緩側過頭,那雙總是帶著點疏離水汽的桃花眼,穿過玻璃,精準地落在了謝尋星身上。
他的眼神很靜,沒有驚訝,也沒有被打擾的不悅。
他沒有說話,隻是衝著謝尋星的方向,非常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抬了一下下巴。
算是一個……打了招呼。
然後,他便轉回頭,重新將視線投向那幅色彩濃烈的、尚未完成的畫作。
而謝尋星,卻因為那個輕描淡寫的、甚至算不上是回應的動作,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因為這一刻的靜默,而變得地動山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