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黃的機械義肢在推開解剖室門時發出輕微的齒輪聲。
他穿著深灰色工裝褲,左手臂的金屬關節處沾著鏽粉,右手捧著一卷泛黃的宣紙。
拓片展開時,墨色的銘文在冷光下泛著青:“守者非人,乃願”。
“陳主任說這是宋代鎮井碑的殘文。”阿黃用機械手指輕點“願”字,“但拓的時候就覺得奇怪——‘願’的‘心’部怎麼變成‘火’了?”
沈墨湊近細看。
“願”字右下角本該是三點弧形的“心”,此刻卻被拓成了尖銳的“火”,墨色比其他字更深,像是原碑上就刻著錯字。
他剛要指出異常,拓紙突然在兩人指尖發燙。
“溫度0.3℃。”阿黃的機械臂彈出溫度計,“異常溫升。”
他們眼睜睜看著“火”部的筆畫開始蠕動。
最右邊的捺畫先軟下來,彎成“心”的弧度;中間的兩點向上收縮,變成“心”的兩點;最後一豎緩緩放平,徹底融入“心”的弧形結構。
當“願”字恢複成正確形態時,拓紙上騰起極淡的青煙,像有什麼東西被燒儘了。
“這紙......在自我校對。”阿黃的機械手指輕輕撫過紙麵,傳感器紅光閃爍,“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擦掉所有‘不對’。”
解剖室的門被敲響。
小舟站在門口,脖頸上掛著骨傳導耳機,手裡攥著副特質觸覺手套——那是他用來“觸摸”聲音的工具。
“試試這個。”沈墨將拓片推到他麵前。
小舟戴上手套時,指節微微發抖。
他的手指剛碰到“願”字原來的“火”部位置,突然像被燙到般抽手,瞳孔劇烈收縮。
他快速打著手語,指尖在空氣中劃出急促的弧線:“字有棱角,像刀片。那個‘火’......在哭。”
沈墨遞過紙筆。
小舟的手在紙上顫抖著,畫出字形內部的微觀結構——原本平滑的墨線裡,布滿細密的裂痕,像極了淚痕。
那些裂痕不是人為的,是墨汁自己裂開的,沿著“火”字的筆畫走向,從裡向外滲出血絲般的痕跡。
“錯字不是汙染。”沈墨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是抵抗的痕跡。”他抬頭看向阿黃,後者機械臂上的傳感器仍在閃爍,“殘響要的不是混亂,是絕對的‘正確’。它在修正所有不符合規則的東西,包括記憶、文字,甚至......”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我們對真實的認知。”
深夜十一點,沈墨家的台燈在書桌上投下暖黃的圈。
蘇晚螢昏迷時繪製的符號圖譜攤開在他麵前,泛黃的紙頁上,“螢”字作為標記反複出現在每個“門縫符號”旁邊——那是她用左手畫的,字跡歪扭卻清晰。
他打開錄音筆,播放她蘇醒後第一句話:“我不是容器,我是命名者。”聲音清晰,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可當他按下回放鍵時,播放器界麵突然閃過一行小字:“音頻元數據已修正:說話人身份為‘蘇晚瑩’。”
沈墨猛地拔掉電源插頭。
黑暗中,書桌上的鋼筆突然動了。
金屬筆帽在木頭上摩擦出細碎的聲響,筆尖蘸著他忘收的墨水瓶,在空白紙上緩緩寫下三個字:你也是。
墨跡新鮮,帶著墨汁特有的腥甜。
鋼筆停住時,他聽見窗外的風裡傳來極輕的歎息,像是某種存在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次校對。
淩晨五點,沈墨將拓片和小舟畫的裂痕圖小心收進文件袋。
他望著窗外泛白的天際線,想起老周說過的那句話:“有些錯誤,不是人寫的,是字自己長出來的。”而現在他知道,有些“正確”,也不是天生的,是某種力量用抹除真實的方式,硬刻進世界裡的。
文件袋裡的拓片突然輕輕發燙。
他摸了摸袋口,想起檔案館的陳主任——那個對檔案完整性有強迫症的女人,或許能從故紙堆裡,找到這種“自我校對”的源頭。
天快亮了。
他扣上外套,將文件袋搭在臂彎,走向玄關。
明天,該去拜訪老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