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這種顏料,在周工完成的符陣外圍,繪製了一圈又一圈流動的抽象人影。
那些人影形態各異,全都麵向著符陣中心,做出或伸手渴求、或匍匐跪拜的姿態。
“它需要一場盛大的加冕典禮。”阿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自己的作品,眼中閃爍著瘋狂而興奮的光芒,“我們就給它一個萬眾矚目的王座——然後在它戴上冠冕的那一刻,砍下它的頭。”
當晚,天井起了風。
那些混入了磷粉的灰燼顏料在微風中微微浮動,閃爍著鬼火般的微光。
那一圈圈跪拜的人影仿佛活了過來,宛如無數幽魂在低語、在吟唱,靜靜等待著它們的新王誕生。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子時將近,沈默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潔白無瑕的解剖服,胸前口袋上彆著的工牌一片空白,沒有任何名字和身份。
他一步步走進天井,神情平靜得如同即將走上手術台的病人,而非主持儀式的祭品。
他沉默地躺入符陣中央那個人形凹槽中,身體與冰冷的刻痕嚴絲合縫。
蘇晚螢在符陣的四個角落依次點燃了特製的白色燭火,火光穩定,沒有一絲搖曳。
小舟站在一旁,手中沒有了往日的畫筆,而是拿著一部攝像機,用無聲的手語向鏡頭記錄著這注定載入史冊的一刻。
周工手持一柄沉重的鐵鑿,如同一尊門神,守在符陣之外,眼神銳利如鷹。
高處的牆頭上,阿彩用噴漆罐噴下了最後一行字,鮮紅的油漆如同滴血:“歡迎來到真實世界”。
時間分秒不差。
月光如一道聖潔的光柱,精準地從穹頂破洞投射而下,將躺在符陣中心的沈默與他身下的解剖台輪廓完全籠罩。
同心圓光斑亮起,解剖台的金屬邊緣反射出冰冷的銀輝。
空氣的溫度驟然下降,燭火開始劇烈搖晃。
在沈默的麵前,光與影的交界處,空氣開始扭曲、折疊,一個淡淡的人形輪廓由虛轉實,緩緩凝聚成形。
它有著和沈默一模一樣的身形與麵容,眼神卻空洞得如同深淵。
它慢慢俯下身,臉龐無限靠近躺著的沈默,帶著一種初生嬰兒般的好奇與審視。
就在兩者鼻尖即將相觸的那一瞬間,一直閉著眼睛的沈默,忽然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神清澈而冷靜,沒有絲毫恐懼。
他對著那個“自己”,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聲說:“我一直等著你,因為我才是假的。”
話音未落,他身下的整座符陣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所有刻痕在一瞬間亮如白晝,地麵裂開無數蛛網般的細縫,光芒從地底噴薄而出。
那道剛剛凝聚成形的人影,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驚嚇,它第一次發出了屬於人類的、完整而淒厲的尖叫。
而躺在光芒中心的沈默,嘴角卻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微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符文亮起的瞬間,那股冰冷的吸力不再是撫過皮膚的錯覺,而是化作了實質的鎖鏈,從四麵八方鉗住了沈默的意識。
他的世界並非陷入黑暗,而是被一道無法形容的白光從正中撕開,一邊是灼熱的劇痛,另一邊是冰冷的剝離。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無可抗拒的力量,拉扯向兩個截然相反的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