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冷光燈在淩晨三點十七分準時熄滅了一盞。
沈默的筆尖在《第七具無名屍身份確認通知書》上頓住,抬頭看了眼天花板。
那盞故障的頂燈正隨著通風係統的嗡鳴微微搖晃,投下的陰影剛好罩住文件右下角的電子防偽章——那是他十分鐘前用數字簽章係統蓋下的,紅藍相間的同心圓裡嵌著法醫中心的鋼印編號。
他伸手按了按後頸,那裡還殘留著舊居書庫冷灰皮簿燙灼的餘溫。
林秋棠的簽名在封皮內側若隱若現,像一道刻進骨縫的刺青。
根據昨晚的實驗,當殘響識彆到“記錄員”身份時,會通過介質傳遞指令——此刻備注欄裡淡金色的“記得寫”,應該就是上一輪測試的反饋。
打印機突然發出卡紙的嗡鳴。
沈默的瞳孔微微收縮,左手已經按在解剖刀的刀柄上——那是他在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金屬刀柄貼著掌紋的涼意能讓思維更清晰。
他站起身,繞過堆滿病理切片的辦公桌,看著打印機吐出半張皺巴巴的紙頁。
印章位置偏移了三毫米。
原本該嚴絲合縫覆蓋“經辦人”欄的電子章,此刻邊緣扭曲成螺旋狀,與舊居地下室牆壁上的拓撲圖完全重合。
更詭異的是,章體中心的鋼印編號“JZ20250407”正在緩慢變化,數字間滲出極細的墨線,重新排列組合成“林秋棠”三個字的拚音首字母。
他伸手觸碰紙頁,指尖傳來輕微的麻癢,像有電流順著纖維紋路爬上來。
這不是靜電。
沈默想起林秋棠日記裡夾著的那張泛黃批文,上麵的“同意”二字在暴雨夜自動暈染成哭臉——當時他以為是墨跡遇水擴散,現在看來,是殘響在識彆到“官方文書”這個介質後,主動對內容進行了“再創作”。
“比我想象的更精準。”他低聲說,指節抵著下巴,目光在偏移的印章和桌上攤開的《法醫學文書規範》間來回移動,“殘響不僅能識彆文件的形式合法性,還能判斷其‘傳播價值’。”
手機在此時震動,是蘇晚螢發來的定位:行政審批大廳檔案掃描室,信號強度58分貝。
他點開附帶的視頻,畫麵裡她正將一隻老舊皮箱擱在掃描台,箱扣是銅製的,邊緣磨得發亮,應該是從博物館修複室順來的——那是20世紀80年代檔案員的標準配備。
“杜誌遠家屬、陳立仁子女、林秋棠直係親屬……”沈默念出視頻裡蘇晚螢填寫的申請人姓名,手指在桌麵敲出短促的節奏。
這三個名字他在林秋棠的工作筆記裡見過,都是2025年4月7日那起“意外事故”的關聯人,官方記錄裡他們的家屬從未提出過檔案補錄申請,因為“當事人已無直係親屬”。
但蘇晚螢偽造的申請表引用了1983年《檔案管理暫行條例》第12條——“無明確親屬的曆史事件關聯人,可由街道辦代為申請補錄”。
她甚至翻出了當年的街道辦公章模板,用修複專用墨水拓印在表格右下角。
這種墨水會在掃描時呈現20世紀80年代的紙張老化特征,連光學字符識彆(OCR)係統都會誤判成舊檔。
“聰明。”沈默笑了,這是他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蘇晚螢總說他的笑像解剖刀劃開皮膚的瞬間——精準,不帶溫度,但此刻他的眼角微彎,因為他知道,當市政雲平台檢測到三份指向同一缺失檔案的申請時,係統會自動觸發三級追溯程序。
而殘響,會在這個“程序漏洞”裡種進一顆種子。
打印機再次啟動,這次吐出的是阿彩發來的現場照片。
照片裡她穿著城建局施工隊的熒光馬甲,蹲在電纜井邊,左手握著噴漆罐,右手的工作手套沾著碳粉和鐵屑——那是她混合了舊居牆麵墨汁殘渣的導電塗料。
照片備注寫著:“19:37噴塗完成,電磁模擬信號已覆蓋。”
沈默調出城市基建圖,電纜井的位置正好在檔案數據中心地下三層的防火通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