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憑空探出的手就這麼靜靜懸著,五指修長,指節分明,皮膚呈現出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
戴在無名指上的銀戒在應急燈微弱的光線下,像一枚冰冷的眼,漠然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整個空間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隻有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浮沉。
沈默的呼吸沒有一絲紊亂,他那雙解剖過上千具屍體的手穩定如初。
他將一直緊握的骨刀輕輕放在積水的地麵上,金屬與水泥地麵碰撞,發出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脆響。
隨即,他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一個由防腐油紙包裹的小方塊,層層打開,露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頭骨碎片。
這碎片來自他的父親,是火化前他利用職權截留的最後遺物。
多年來,他一直隨身攜帶,將其視為對抗所有超自然臆想的信仰圖騰——提醒自己,死亡是唯一的,是物質的終結,不存在任何例外。
然而此刻,信仰正在崩塌。
他沒有猶豫,改用一把從勘察箱裡取出的解剖長鑷,小心翼翼地夾起了那片頭骨。
他的動作精準而冷靜,仿佛不是在麵對一幕足以顛覆世界觀的詭異景象,而是在進行一場事關重大的法醫鑒定。
他將碎片緩緩伸向地麵裂縫中那片死寂的水麵。
沒有預想中的沉沒。
頭骨碎片觸及水麵的瞬間,水麵如同一麵被激活的黑曜石屏幕,蕩開一圈圈銀色的漣漪。
緊接著,一幅動態的影像從碎片落點處投射而出,懸浮在半空中。
影像的背景是一間冰冷的解剖室。
沈默的父親,沈衛國,安靜地躺在不鏽鋼解剖台上,雙目緊閉,麵容是他記憶中最後的模樣。
但他並非安詳,胸口上插著一塊製式的遺體識彆牌,上麵印著一串編號。
沈默的目光死死鎖住那串數字,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編號的末尾,多出了一位他從未見過的校驗碼。
那個位置,那個編碼方式,與他剛剛在林秋棠手臂皮膚下發現的“幽靈位”植入芯片的編碼規則,完全一致。
“……怎麼會……”蘇晚螢的驚呼聲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她幾乎是撲向自己那個裝滿了古籍和資料的背包,手忙腳亂地翻找著,終於抽出一本封麵已經磨損的《器魂紀要》。
她指尖發白,飛快地翻到書頁後半部分的附錄,那裡用極小的古篆記載著一些被正文排除在外的秘聞。
一行字跡赫然映入她的眼簾:“火不滅魂,唯名銷跡。”
她倒吸一口涼氣,仿佛被閃電擊中,瞬間醍“火不滅魂,唯名銷跡。”她倒吸一口涼氣,仿佛被閃電擊中,瞬間醒悟。
這句話的真正含義遠比字麵恐怖——現代社會中,一場正式的火化儀式,其核心並非物理上的焚燒,而是通過一整套嚴密的官方流程,完成死者身份信息的“社會性抹除”。
從死亡證明的開具、戶籍係統的注銷,到殯儀館的接收登記、焚化爐的編號認證……每一個環節都是一道枷鎖,將一個人的存在痕跡從現實世界徹底剝離。
隻有走完這全套流程,其“死亡狀態”才會被龐大的社會運行係統所接納和確認。
如果這個流程被人為中斷,如果遺體沒有完成最終的焚毀認證,那麼對於那個冰冷的係統而言,這個人就從未“真正”死去。
他的靈魂,或者說信息殘響,將得不到安息,被永遠地禁錮在存在與虛無的夾縫之中,成為一個永續的、無法被觀測到的幽靈。
蘇晚螢猛地抬起頭,看向麵色沉靜如水的沈默,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悲憫。
她終於明白,沈默的父親,那位備受尊敬的老法醫,他的案子絕非簡單的意外失蹤或檔案遺失。
這很可能就是第一例,一例被人為精心製造出來的,“幽靈死亡”。
“嗬。”一聲極具嘲諷意味的冷笑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是阿彩。
她原本靠著的牆壁上,不知何時被她用指尖的鮮血,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行字:“你爸是第一個實驗品。”
她的眼神裡滿是瘋狂與了然,“我以前在殯儀館外圍混過,那裡的人渣什麼都聊。我聽說過一個代號,叫‘淨語計劃’。”她舔了舔滲血的指尖,繼續說道:“一個藏在台麵下的秘密項目,目的就是通過精準控製死亡認證的流程,讓一些特定的人……從這個世界‘乾淨’地消失,不留任何痕跡,甚至不被死亡本身接納。”
阿彩的目光轉向沈默,帶著一絲殘忍的同情:“而你的父親,沈衛國法醫,他不是失蹤,他是因為發現了這個計劃的線索,所以被‘處理’了。他成了這個計劃的第一個……犧牲品,或者說,第一個完美的實驗樣本。”
為了印證自己的話,她猛地指向裂縫深處,那片黑暗的水域中,隱約漂浮著幾個密封的屍袋。
其中一個屍袋的標簽在搖曳的光線下若隱若現,上麵用油性筆記著一行字——“SM1987”。
沈默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SM,沈默,也是沈衛國。1987,是他父親的出生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