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在廢棄火葬場腐朽的屋簷上,滲入每一寸斷壁殘垣。
空氣裡彌漫著陳舊的灰燼和鐵鏽味,冰冷刺骨。
沈默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手電筒的光柱切開濃稠的黑暗,精準地落在場地中央。
建築的其餘部分早已在風雨中坍塌腐朽,唯獨那座巨大的焚化爐,像一座沉默的黑色方碑,兀自矗立。
它曆經百年,非但沒有絲毫損毀,其鑄鐵外壁上還遍布著一種奇異的雕刻。
“是‘封言印’。”蘇晚螢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栗,她認出了這些符號,“我在《吳縣仵作司密檔》裡見過拓本,這是用來鎮壓無法安息之怨言的符文。”
沈默沒有說話,他繞著焚化爐走了一圈,冷靜的目光如同手術刀,剖析著每一個細節。
他從勘察箱裡取出便攜式紫外線燈,對準了早已冰冷的爐口。
在幽紫色的光芒下,爐膛深處,那些堅固的耐火磚縫隙中,某種異樣顯現出來。
那是一片約莫巴掌大小的焦黑皮革,邊緣卷曲,質地堅韌,在高溫下竟未完全化為灰燼。
沈"這是……"沈默戴上乳膠手套,用長柄物證鑷小心翼翼地探入爐膛。
“彆碰!”蘇晚螢失聲驚呼,但已經晚了。
鑷子尖端觸碰到皮革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寒意轟然炸開。
蘇晚螢的臉色瞬間煞白,她死死攥著胸口的眠玉蟬,顫聲道:“那是清代‘平冤補錄’的原始卷宗……用死刑犯的背皮製成的生死簿殘頁!每一頁都用烙鐵刻下了他們未說完的遺言……這就是‘殘響’最初的存儲介質!”
沈默將那片皮革夾出,放在一塊乾淨的石棉布上。
它看起來更像某種古老的標本,而不是書頁。
他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麻,並非物理上的電擊,而是一種信息過載帶來的神經刺痛。
他沒有理會這種不適,而是從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陶心鎮盤的碎片。
這是他從上一個案發現場找到的關鍵物證。
當他將那塊冰冷的陶瓷碎片緩緩靠近焦黑皮革時,異變陡生。
碎片驟然變得滾燙,表麵浮現出熔岩般的暗紅色光紋。
緊接著,一道模糊卻動態的影像從碎片中投影出來,映在焚化爐冰冷的鐵壁上。
畫麵中,一群身穿清代黑袍的官吏圍著熊熊燃燒的焚化爐,神情肅穆。
他們將一個被捆綁的年輕男子推向烈焰,那男子拚命掙紮,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是個聾啞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影像中響起,如同隔著百年的時光傳來,陰冷而威嚴:
“以啞者之身,承萬言之重;以烈火之淨,斷輪回之路!”
畫麵最後,一本正在爐火中燃燒的書卷占據了整個影像,火焰舔舐著封麵,書脊上三個大字清晰可見——《林秋棠錄》。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陶心鎮盤的碎片也恢複了冰冷。
“我明白了。”沈默的聲音低沉而決絕,他終於將所有線索串聯了起來,“所謂的‘傳承’,根本不是意誌或能力的交接,而是這個殘響係統在尋找新的‘活體容器’,來延續自身的存在。”
他看向那片人皮殘頁,眼中是法醫麵對最棘手病灶時的冷靜與鋒利:“而每一次所謂的‘封印’,也不是消滅,隻是通過儀式,讓這個寄生的殘響獲得更穩定、更隱蔽的形態。”
“那就燒了它!”蘇晚螢急切地說道,眼中滿是決然,“徹底燒了它!讓它化為灰燼!”
“不行。”沈默立刻阻止了她,他的邏輯思維在極限壓力下運轉到了極致,“這東西是所有‘遺言’的根服務器。我們現在所處的火葬場,就是一個巨大的信號放大器。如果貿然用物理方式焚毀,裡麵積壓了百年的所有未釋放殘響,會像核彈一樣瞬間爆發。整座城市,會立刻變成一座永不休止的回聲地獄。”
那樣的後果,比任何已知的詭異事件都要恐怖萬倍。
蘇晚螢的血色瞬間褪儘,她看著沈默,等待著他的最終判決。
沈默的目光在人皮殘頁、焚化爐和自己手中的特製碳素墨水筆之間來回移動。
他回憶起之前所有案件中那個若隱若現的規則——簽名,即契約。
無論是文件簽署還是口頭承諾,一旦完成“確認”行為,就會與殘響建立無法掙脫的聯係。
一個極端的、瘋狂的,但又完全符合邏輯的方案在他腦中成型。
“它是一個係統,就必然有漏洞。”沈默沉聲說道,“我們可以利用它的規則,來摧毀它。我要跟它……簽一份注定無效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