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她一直以來的認知盲區。
她從抽屜裡取出那把祖傳的紫檀木尺,那是清代先祖用來測量古籍善本的工具,也是她“共情”天賦的啟蒙之物。
她割下一小塊幾乎無法察不計的木屑,再次走進了實驗室。
檢測結果讓她的血液幾乎凝固。
木材的纖維之中,竟然真的嵌有微量的、不屬於任何已知數據庫的陌生DNA片段。
儀器給出的年代測定結果,指向了清末。
這份代代相傳的“天賦”,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是一個古老的契約。
它讓她能感知殘響,也讓她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個容器。
為了驗證這個可怕的猜想,她設計了一場冷酷的對照實驗。
她以展區維護為名,分彆安排了一名普通館員、一名保安和一名清潔工,依次單獨進入“沉默的證詞”展區,停留一小時。
同步監測顯示,三人的腦波與生物電信號始終平穩,無任何異常。
最後,她自己走了進去。
一小時後,當她走出展區時,鼻腔裡泛起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指尖傳來一陣揮之不去的麻木感。
一切都對上了。
她調出自己過去三個月的個人行程記錄和夢境日記,與那張“七角星”蛛網圖進行比對。
結果觸目驚心:每一次她靠近任何一個“七角星”節點區域後的當晚,她的夢境裡,都會多出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一個模糊的女性身影,在熊熊燃燒的火場中,用儘全力,反複嘶喊著同一句話:“我沒說完……我沒說完!”
謎底揭曉了。
殘響選擇的從來不是隨機的宿主,而是那些“願意理解死者的人”。
是她的共情,給了它回應。是她的探究,給了它坐標。
夜色深沉,蘇晚螢再次來到地下庫房。
這一次,她沒有帶火柴。
她將那七封信的掃描副本重新打印出來,一張張平鋪在地上。
然後,她融化了大量的蜂蠟,將每一張紙都層層浸透、封存,做成七塊厚實的蠟板。
她將蠟板裝入一個老舊的陶罐,用更多的蜂蠟將罐口徹底封死。
她撬開廢棄通風道入口處的水泥蓋板,將陶罐深深埋入其中,又在上方鋪設了一張細密的銅網,將網的一端牢牢接地。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模仿著沈默的思維邏輯,在心裡對自己說:“信息需要出口,那就給它一個永不導通的死胡同。”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離開。
她就守在通風道入口旁,黑暗中,她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然後,用一種近乎挑釁的、壓抑的低語,對著那片黑暗的入口輕聲呢喃:“你說吧,我聽著。”
死寂。
一分鐘,兩分鐘……就在她以為自己的判斷出錯時,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陡然升起,瞬間傳遍全身,讓她頸後的汗毛根根倒豎。
一陣細微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刮擦聲響起,如同無數根指甲在輕輕叩擊陶罐的內壁。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陶罐埋藏的方向幽幽地傳了出來,不大,卻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原樣複述著她剛才的話,帶著一絲詭異的空洞回響:
“你說吧,我聽著。”
蘇晚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冷靜地關閉錄音,然後毫不猶豫地將整個手機恢複了出廠設置,格式化了所有數據。
她轉身離開,步伐沉穩。
回到辦公室,她拉開書桌的抽屜,準備記錄下今晚的發現。
然而,她的手卻在半空中頓住了。
抽屜裡,那張她親手書寫的、作為展品說明的卡片不知何時被人翻了過來。
原本空白的背麵,悄然浮現出一行嶄新的、仿佛用墨汁從紙張內部滲透出來的字跡:
“可你已經回應了。”
蘇晚螢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穿過玻璃,斜斜地照在遠處的展廳裡。
那麵寫著“沉默的證詞”的巨大鏡麵展板,其卡紙的邊緣,正發生著極其輕微的、肉眼難以察覺的顫動。
仿佛有一口氣,正隔著厚厚的玻璃,貼在另一側,對著這個世界,輕輕地、滿足地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