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工的電瓶車悄無聲息地滑過一條新鋪設的智慧路燈示範街。
他停在一座主控製櫃前,打開櫃門,進行例行檢查。
空氣中彌漫著新設備特有的塑料和金屬氣息。
他一眼就看到,控製櫃內部主繼電器的外殼上,有一道極其隱蔽的刻痕。
那不是安裝或運輸時留下的劃傷,而是一種……有指向性的標記。
一個簡單的箭頭,箭頭的一端指向一個模糊的數字“7”,另一端指向一個稍清晰的“9”。
在“9”的旁邊,還有一個更淺的“7”。
7→97。
又是這個該死的數字遊戲。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繼電器正以每六十六秒一次的頻率,進行著一次肉眼無法察覺的輕微顫動,與之前橋上的監測儀遙相呼應。
林工沒有去擦除那個刻痕。
任何局部的、精確的破壞,都可能觸發“殘響”的反噬。
他從工具包裡摸出一張粗目的砂紙,沒有針對那個箭頭,而是對著整個控製櫃的金屬內壁和外殼,開始大麵積、無規律地打磨。
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午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把嶄新的噴漆表麵磨出大片的劃痕,把光滑的邊角磨得粗糙不堪,甚至故意擰鬆了幾顆無關緊要的外部螺絲,讓它看起來飽經風霜。
做完這一切,他關上櫃門,像一個完成了惡作劇的少年,悄然離去。
第二天上午,智慧路燈的施工方接到係統報警,派人前來維護。
年輕的工程師打開櫃門,看到裡麵“老化嚴重”的慘狀,倒吸一口冷氣。
“這批貨怎麼回事?才裝上不到一個月,怎麼跟用了十年一樣?”他拍下照片發回公司,“不行,這質量問題太嚴重了,必須申請整套更換,不然以後出了事算誰的?”
當天下午,一輛工程車駛來,將那台“提前衰老”的控製櫃拆下,換上了全新的設備。
舊櫃子被直接運往城郊的廢品回收站,幾個小時後,它和成千上萬噸廢鐵一起,被投進了熔煉爐。
林工在不遠處的街角,看著那輛回收車消失在車流中。
王主任最近迷上了逛社區的微信群。
他在群裡潛水,從不發言,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
很快,他等待的東西出現了。
一個業主分享了一段簡短的文字:“聽我爸說,他年輕時在T079工程組待過,那是個保密單位。他臨終前一直念叨,說那裡麵的東西千萬不能挖。”
這條信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下麵立刻有人回複:“真的假的?我舅舅以前也是個老工程師,也提過這個,還神神秘秘地說裡麵關著會說話的水管。”
“哈哈哈,會說話的水管?你舅是馬裡奧兄弟的粉絲吧?”
“我猜下麵是哥斯拉!”
接著,便是滿屏的“捂臉笑”、“狗頭”表情包。
那個最初的、帶著一絲沉重和神秘感的警告,瞬間被解構成了一場網絡狂歡。
王主任沒有參與討論。他默默地將這些聊天記錄截圖保存。
七天後,他用一個新注冊的微信小號,將那句“我舅說裡麵關著會說話的水管”的截圖,配上一個誇張的標題,轉發到了另一個毫不相乾的小區業主群。
又過了幾天,他換了一個賬號,把“T079裡有哥斯拉”的言論,發到了一個本地的吃喝玩樂群。
他像一個耐心的病毒傳播者,把這個話題中最荒誕、最可笑的部分,精準地挑選出來,分批次、分時段地投喂給不同的社群。
半個月後,“T079”徹底火了。
但不再是作為一個神秘的禁忌,而是成了一個人儘皆知的網絡梗。
鄰裡之間見麵,打招呼的方式都變成了:“嘿,老李,今天去T079打卡沒?”“你家孩子期末考這麼好,是去拜了T079的會說話的水管吧?”
王主任刪掉了手機裡所有的截圖和小號。
冬夜,大雪初霽。
林工最後一次以維修工的身份,經過那座名為“平安通道”的老舊人行天橋。
橋上的燈光昏黃,將他拉長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橋麵上。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橋墩一處不起眼的凹槽裡。
那裡本該在這樣的天氣裡結上一層薄冰,但因為近期反複的氣溫波動,始終保持著一種潮濕的狀態。
這是最後一塊拚圖。
他從工作服最深的口袋裡,摸出了最後一小截紅色的蠟筆頭。
它已經被用得太短,幾乎無法用手指握持,隻能勉強用指甲夾住。
他蹲下身,不顧地麵的冰冷與潮濕,在那片濕潤的混凝土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緩緩寫下兩個字。
不是警告,不是標記,也不是任何複雜的符號。
他寫的是:忘了。
寫完,蠟筆頭從他失去力氣的指間滑落,掉進雪水裡,一抹紅色迅速暈開,隨即被黑暗吞噬。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濕痕,轉身離去,沒有再回頭。
當他走出百米之外,夜風中,似乎隱約傳來一聲從背後天橋方向發出的、極其輕微的裂響。
那聲音,像是薄冰在瞬間凝結,又像是有人將一張繃緊的舊紙,輕輕撕開了一道口子。
林工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從今往後,寂靜本身,已成了這座城市新的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