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塊凸起得像個難看的腫瘤,厚度足足是國家標準的兩倍。
然後他掏出相機,對著這坨醜陋的泥巴拍了張照。
“記下來,”他對徒弟說,“這是特殊環境下的‘增強型防護工藝’。以後凡是遇到這種潮濕地段,都按這個標準,給我糊厚點。”
驗收會議上,這套方案全票通過。
那兩個想說些什麼的“字”,被永遠地封在了兩倍厚度的工業防火泥裡。
更絕的是,這種封堵方式被寫進了施工補充說明,變成了“常規工藝”。
當一種防禦手段變成了枯燥乏味的“常識”,攻擊方就徹底失去了被定義的權利。
那個東西不再是“詭異的留言”,它成了“需要加厚處理的受潮點”。
王主任在陽台整理書架時,翻出了那本《城市照明管理條例》。
這是三十年前的老版本,扉頁上貼著現在的捐贈標簽。
書裡第42頁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記錄著某個路燈幾次莫名熄滅的時間點。
這書要是流出去,被人對照著時間去查舊新聞,保不齊能看出點什麼。
扔了?燒了?
那樣太刻意。銷毀證據本身就是一種證據。
王主任拿出一支快沒水的紅筆,翻到目錄頁。
他換了左手握筆,歪歪扭扭、像是惡作劇的小學生一樣,在空白處寫了四個大字:
“請勿外借!!!”
那一連串的感歎號,充滿了幼稚的占有欲。
半個月後,孫子放學回來,一邊換鞋一邊說:“爺爺,你那本書被圖書館阿姨當廢紙賣了。”
“哦?為啥?”
“阿姨說,不知道哪個搗蛋鬼在上麵亂塗亂畫,寫什麼‘請勿外借’,看著就煩,而且那書也太舊了,就列進淘汰名單了。”
王主任笑著搖了搖頭,把給孫子削好的蘋果遞過去。
如果你想藏起一本書,最好的辦法不是把它鎖進保險櫃,而是讓它看起來像個沒人要的垃圾。
當一個警告顯得足夠愚蠢和無理取鬨,它就完成了最有效的封鎖。
梅雨季到了。
雨水順著T079井蓋的縫隙往下滲,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某種倒計時。
林工最後一次下到了井裡。
井壁很乾燥,但在他上次插螺絲刀的那個位置,那一圈原本應該死透的藍色菌斑又長出來了。
這一次,它們沒有亂長。
那一圈菌斑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簇的大小都完全一致,圍成了一個完美的圓環,就像是……一個鐘表的刻度盤。
它在計時?還是在模仿人類的時間觀念?
林工蹲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沒有拿鏟子,也沒有倒消毒水。
他隻是伸出手,把那把插在圓心位置的螺絲刀拔了出來。
“當啷。”
螺絲刀被他隨手扔進了井底的淤泥裡。
隨後,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那張嶄新的巡檢表,在“異常記錄”那一欄的空白處,用筆尖狠狠地劃了一道斜線,力透紙背。
“啪。”
打火機竄出火苗,點燃了巡檢表的一角。
黃色的火光在幽暗的井底跳動。
就在火勢快要蔓延到那道斜線的時候,林工突然合攏手掌,直接把火拍熄了。
半張焦黑的紙片飄落下去,正好蓋在那圈藍色的“鐘表”上。
這時候,外麵下大了。
一股渾濁的雨水順著井沿衝進來,瞬間把焦黑的紙灰、藍色的菌斑攪在了一起。
兩者在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輕微的“呲”響,冒起一股白煙,然後迅速潰爛,變成了一灘分不清顏色的爛泥。
林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些戰爭是沒有勝利者的。
你殺不死它,你也贏不了它。
你隻能把它拉進泥潭裡,讓它和你一樣臟,一樣爛。
而現在,連失敗,也開始學會裝作從未發生過的樣子了。
他順著爬梯回到地麵,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工作服。
就在他準備上車離開的時候,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協調感突然讓他停下了腳步。
那個“鐘表”形狀的菌斑。
太圓了。
自然生長的黴菌不可能長成那麼標準的正圓形,除非……有什麼東西在引導著它的生長軌跡。
林工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立在路邊的監控杆。
那個槍機探頭正對著T079的井蓋,紅色的紅外燈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他沒有上工程車,而是轉身走向了馬路對麵的監控室。
有些東西,肉眼看不見,但這七天裡,鏡頭可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