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沒有咬破手指。
那是巫覡的做法,不是法醫的選擇。
如果“殘響”遵循的是某種物質交換定律,那麼血液並非唯一的載體。
他轉身打開了恒溫台,將溫度精確設定在35.1℃——這是人體手掌在緊張狀態下的平均表皮溫度。
那張帶著餘溫的熱敏調令紙被平鋪在金屬板上,沈默深吸一口氣,抬起左手,掌心向下,重重地壓在了那個空白的“崗位名稱”欄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實驗室裡隻有恒溫台加熱絲偶爾發出的輕微崩裂聲。
十分鐘。
沈默感覺掌心傳來一陣乾燥的刺痛,像是有某種貪婪的吸水紙正在強行抽取毛孔裡的水分。
他猛地抬起手。
紙上沒有血跡,也沒有墨痕。
但在那個位置,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泛著慘白色的掌紋印記。
這印記並不濕潤,反而像是乾涸了數十年的河床,呈現出一種細密的龜裂狀。
沈默迅速撕下一條便攜pH試紙,蘸取了一點去離子水,貼在那道裂紋上。
試紙瞬間變色,是一種深邃的普魯士藍。
“pH值9.2。”沈默盯著比色卡,聲音冷靜得像是在陳述屍僵程度,“強堿性。含有高濃度的碳酸氫鈉和鈣離子結晶。”
他迅速調出兩天前的數據對比圖。
這和他父親那本泛黃日誌上的指印,以及林工那把總是滑脫的扳手上提取的油脂成分,完全一致。
“這不是簽名。”沈默放下試紙,看著那個正在慢慢腐蝕紙張纖維的掌印,“這是‘蓋印’。它要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我的生物堿。”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電子門沒有任何預兆地滑開了。
並沒有腳步聲。
林工站在門口。
他身上那件總是濕漉漉的藍色工裝此刻乾得發硬,甚至隨著他的呼吸發出那種硬紙板折疊的脆響。
他的眼神渙散,瞳孔擴散到了邊緣,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水分的標本。
蘇晚螢剛想開口,沈默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噤聲。
林工沒有看任何人,他徑直走向恒溫台,動作僵硬機械,每一步都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序。
他走到沈默麵前,抬起那隻布滿老繭和裂口的右手。
沒有攻擊,沒有嘶吼。
林工抓住了沈默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緊接著,他將自己的掌心,狠狠地蓋在了沈默還未收回的左手手背上。
兩隻手掌,一上一下,將那張調令死死夾在中間。
“滋——”
沈默感到一股極其微弱、卻又清晰可辨的電流順著尺神經竄了上來。
那不是靜電,更像是某種生物電信號的強行並網。
在顯微鏡的視野下,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林工掌心那些原本崩裂、滲血的傷口,此刻竟然停止了滲出。
那些殷紅的血珠像是被按下了倒放鍵,違背重力規則,緩緩縮回了乾裂的皮膚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白色的角質層,正在飛速生長,封死了所有的痛感神經。
與此同時,被壓在最底下的那張調令紙發生了變化。
原本打印上去的“沈默”這兩個黑體字,像是乾裂的牆皮一樣開始卷邊、剝落,最後化作黑色的粉塵散去。
而在剝落的字跡下方,紙張的纖維層深處,透出了一行暗紅色的新字,字跡像是用某種生物膠體剛剛粘上去的:
【第八十八號守門人(代)】
林工的手突然鬆開了。
那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林工踉蹌了一下,原本挺直僵硬的脊背瞬間佝僂下來,那個眼神空洞的“軀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疲憊不堪的中年男人。
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裡原本猙獰的職業性裂口已經愈合,隻剩下淡淡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