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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燈集顧名思義,乃是入夜後在用大量幽螢或是熒石照亮夜間的集市,因為是在荒野廢墟之上建立的,往往又被叫做鬼市。”
李瑾帶著愛妻和妹妹站在船頭,一邊等待著大船停泊碼頭,一邊給他們介紹岸上不遠處隱隱約約的屋舍帳篷,“那裡就是幽燈集了。”
碼頭的青石殘破帶著苔蘚,靠岸的地方連纜樁都搖晃連連,李琰身後的武婢連忙扶住了她,鄭嘉月也倚靠在夫君懷裡。
“郎君和娘子們腳下當心,我們這裡是小本生意,賺幾個場地費而已,年久失修也是難免,真是見笑了。”
危氏家族派來的子弟是掌管此地的大掌櫃,為人圓滑態度也放得很低。他們盤踞虔州數十代,是唐國附近獨立的地方豪強。虔州地處贛江上遊,是連接嶺南與江南的要通。
李琰瞥了一眼此人,隻覺得他貌似恭敬,但眼中卻並無多少畏懼,心中暗暗歎息:唐國強盛時,危家不過是李氏腳下的一條狗。但此時大周已控製兩湖地區,虔州成為其經略嶺南和威懾唐國側翼的前沿:一隻狗有了兩個主人,便覺得可以左右逢源,哄抬自己身價。
原本她嬌養深閨之中不諳世事,但前世亡國之後輾轉權貴之手,他們經常跟幕僚密議國策,探討舊朝的得失。她耳濡目染之下學到了很多。
尤其是那個人……
“思晏,怎麼了?”
李瑾看到小妹眼神黯然,靜靜站立在碼頭上,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那一瞬是無比的淒然孤寂。他連忙喊醒了她,心中卻越發詫異:那一夜宮中發生的事雖然秘而不宣,但他終究還是知道的。小妹好似真的換了個人,這般的神情……從未見她如此。
“六哥,我們走吧。”
身為手足的默契,李琰知道他欲言又止想問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幽燈集離碼頭不遠,一刻之間就到了。這裡原本似乎是個小鎮,房屋瓦舍樣樣齊全,年代久遠有些已經坍塌,街道之間還搭著帳篷和攤位。北風刮過,街上一個人影都不見,顯得有些陰森。
“入夜之後,幽燈集就將開啟,貴客們還是隨我先去驛舍歇息吧。”
危家大管事笑容可掬的帶著眾人繼續往前走,很快就來到了鎮子另一邊的驛舍,這裡的房舍倒是富麗堂皇。危家以走私官鹽馬匹起家,買賣甚至盜掘墓葬古玩更是輕車熟路,不說是富可敵國,也算是數得上的當世豪強了。雖然並沒有口稱皇子公主,他對幾人的身份卻是心知肚明的,直接讓他們住進了最好的正院。其他的院落錯落有致綿延甚廣,看樣子也是住了其他勢力的來使。
幾人稍事休息梳洗一番後,黃昏暮色就開始籠罩天邊。李瑾與危家的主事人要先見一麵:事關機密,不能大張旗鼓的去虔州,隻能扮作愛好古玩的豪門子弟前來此地商談。
他有正事要辦,鄭嘉月卻是閒不住,拉著李琰就要去逛鬼市,李瑾本來不允,但轉念一想危家是此地坐莊控場的,怎會連貴客的安危都保護不了?再說己方也帶了二十多名侍衛和武婢,分她們一半都足夠安心了。
已是全然入夜,被稱為鬼市的幽燈集終於露出了真麵目:
殘月如鉤,真正的光源並非來自月亮。廢墟深處,星星點點的幽綠色螢石被彙集成球、巧製成燈,懸掛於道旁屋簷之下,無聲燃燒,搖曳不定,將扭曲的人影拉長揉碎,投射在布滿苔蘚和詭異壁畫的斷牆上。北邊來的燕人自帶了羊皮燈,蜀國的人用螢火蟲照明,更稀奇的是幾盞蒙著雪白皮子的燈籠——裡麵似乎放的是深海惡鮫的油膏,透出的光竟是妖異的暗紅或慘碧,懸掛在形製不同的旗幟旁,照亮下方一小片交易的地界:這是泉州的客商了。
商鋪和攤位之中賣的物件最常見是鹽鐵兵器這類違禁品,但來這裡的沒有一個平頭百姓,根本不把所謂的禁令當回事,前來問價的絡繹不絕。街上的客人也開始多起來了,李琰冷眼看去倒是能區分一大半:大到各國使臣,小到綠林賊匪的頭目,中間更有無數豪強勢力的代言人,可算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人影幢幢卻如同鬼魅。他們大多裹在深色的鬥篷或是麻布裡,臉上覆蓋著各式各樣的麵具:粗陋的木質鬼麵、精美的青銅獸首、甚至乾脆用油彩塗花了臉孔。交易就在這無聲或有聲的詭異中進行。
鄭嘉月早有準備,拿出兩張精巧的玉麵,雕成兔子和貓的形態,顯得憨態可掬,她把兔子自己留下,把貓遞給了李琰,“這小貓很像你呀。”
李琰接過戴上,往前走了半條街,買賣古董玉器金石書畫的區域終於到了,鄭嘉月以前來過,這次卻有些皺眉,“不對呀,怎麼會這麼多賣書畫的?”
這裡以往最好賣的是古董金石,玉器次之,書畫向來不多。一是因為危家有一門偏門生意就是盜墓:金石銅器挖出來的時候還是保存良好,書畫作品就不一定了;二是因為來到這幽燈集需要走漫長的水路,虔州又是多雨,書帖畫作若是有個閃失那是血本無歸。
現在這這些攤位和店鋪竟然十之五六都是書畫,而且客人也是異乎尋常的多。鄭嘉月低聲對李琰說道:“之前我聽說,很多人為了那個大宗師帖而來。也不知道裡麵寫了什麼,說是一本書法帖,我才不信他們這麼熱愛書法!難道是什麼武功秘籍或者是藏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