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床去衣櫃裡拿了一包東西出來,布包隻有兩個拳頭那麼大,其貌不揚,交到月梔手上,分量也不重。
“賞你的,拿去玩兒吧。”
太子賞的定是好東西,月梔心中暗喜,雙手接過,下跪謝恩,“奴婢謝太子賞賜。”
出了寢殿,外頭不見袖玉和采鶯,估計不是在睡懶覺就是去了皇後宮裡。
她正好不想見她們,匆匆回了西配殿,落了門栓才打開布包——
裡頭竟是滿滿一包滾圓的珍珠!
一顆有龍眼那麼大,色澤白皙瑩潤,都是上上佳品,單一顆就能賣好幾兩銀子。
月梔止不住的笑,她為太子做的布偶、香囊、護膝遠不值這麼多錢,是太子人好心也好,恩德慧下,才賞她這麼多寶貝。
以往得了玉佩、布匹一類的賞賜,她都會偷偷托宮裡的同鄉夾帶出宮變賣,換成容易藏的金銀。
現在看來,磚頭下的地洞也快要裝不下這些金銀珍珠了,她得換個方式藏。
正想著,外頭的偏門被推開了。
月梔趕忙把珍珠藏到枕頭下,透過門縫去看,進來的人是張嬤嬤。
她臉上更喜,出門迎接,“乾娘!”
張嬤嬤扶著膝蓋走的很慢,月梔看她麵露苦澀,忙去關了偏門,扶張嬤嬤慢慢走。
“乾娘去哪兒了,昨夜不見回,今日膝蓋又疼成這樣?”
張嬤嬤沉默搖頭,進了屋才說,“昨日皇後娘娘把我叫了去,尋摸由頭讓我跪了一夜,隻怕我在東宮待不下去了。”
“怎會?”月梔心驚,激動道,“您又沒有做錯什麼,皇後娘娘為什麼要趕您?要是太子知道,他一定會為您求情,讓您留下的。”
“傻孩子。”張嬤嬤揉揉她的頭。
“太子是皇後娘娘的命根子,自從太子搬進東宮,這一年來,太子身邊的老人不是被調走就是被送出宮,安排來的新人都是皇後娘娘親自挑的。”
“如今太子身邊的老人隻剩我一個,新人裡除了幾個小太監,也就隻有你不是皇後安插進來的……隻怕我被趕走後,下一個就是你。”
“啊?”月梔頓時有點難過。
宮裡的主子哪有好伺候的。
皇帝暴戾孤僻;皇後是座心冷手狠的菩薩像;貴妃與麗妃倒是鮮活大方,卻容不下容貌哪怕有丁點出挑的宮女,再好的人,也要被她們磋磨得死氣沉沉。
幾個皇子公主不是嬌氣頑劣,就是孤僻古怪,隻有太子是個心軟的好脾氣,哪怕對袖玉和采鶯不悅,也甚少責打她們。
離了東宮,回繡房是日夜勞累,去其他主子那兒更是戰戰兢兢,月梔不敢想自己的日子會苦成什麼樣。
她看向張嬤嬤,自己的去處還未知,乾娘卻是真要被趕走了。
月梔忍著眼淚給張嬤嬤的膝蓋上藥,扶她躺上床休息,然後回自己屋裡,拿了三錠金子來。
“乾娘,女兒沒什麼能孝敬您的,往後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給您儘孝,這點心意,您就拿著吧,往後無論去哪兒,有錢財傍身總能安心些。”
她把金子往張嬤嬤手裡塞,張嬤嬤拗不過她,紅著眼睛收下。
“乾娘一見你,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宮裡沒幾個好人,往後乾娘護不了你,你得護好你自己。”
“嗯。”月梔忍不住抹淚。
張嬤嬤也跟著抹淚,握著月梔的手,“好孩子,不哭,以後的事兒誰都說不準,無論日子是苦是甜,你都一定要活下去,熬到二十歲請旨出宮,到時咱們娘倆還能見麵。”
“嗯,我一定好好活著。”
月梔擦乾眼淚,找來針線,把金元寶縫進了張嬤嬤的鞋裡,確保她能把東西帶走,不被其他人昧了去。
沒過兩天,皇後果然下旨,怒斥張嬤嬤粗鄙妄為,將她責打二十棍,趕出了宮。
為了不被人挑錯,月梔沒有去送乾娘,隻托同鄉給乾娘帶了些傷藥和一封信,盼她在宮外能夠安好。
*
乾娘在東宮裡曾是太子之下,眾人之上的一等人物,上到近侍宮女,下到灑掃太監,無人不敬她勞苦功高,讚她慷慨心善。
乾娘走後,東宮一切如常,無人再提起她,仿佛東宮裡沒來過這個人一般。
僅幾天,月梔便看儘了人心冷暖。
她慶幸自己得太子寵信,才沒有因為失了靠山被人欺負,可在袖玉和采鶯麵前,又實實在在矮了一頭。
本不是她值夜的日子,卻被二人趕鴨子上架,從屋裡扯出來,塞進了太子寢宮。
月梔麵上委屈,心裡卻高興,因著她哄了太子高興,值夜時有裡間的矮榻可睡,不像她們二人隻能坐在外間的凳子上睡。
尤其是袖玉上次被太子哭著趕出來後,這些天一輪到袖玉值夜,就隻能睡在廊下,又冷又硬,苦不堪言。
有太子在,月梔便覺得日子還有盼頭。
如往常一樣,裴珩默來文章教她,他認認真真的寫,月梔便在一旁磨墨伺候。
看他今日寫字慢了很多,表情也有些低落,月梔關心問:“這篇文章很難背嗎?不然太子一小段一小段教我好了。”
“不難。”裴珩歎了口氣,放下筆,坐在椅上的小小身影轉過來,眼神悲戚,“張嬤嬤的事,連你都不告訴我?”
月梔心中一酸。
皇後趕走乾娘,不許人告訴太子,但凡問起來都隻說張嬤嬤回家探親了。
她自然可以告訴太子真相,可她害怕,怕惹皇後不快,自己會挨板子,被送去做苦役——乾娘是太子的奶娘,可以全須全尾的出宮,她卻什麼保命的功勞都沒有。
看著裴珩略帶埋怨的神情,月梔頓時紅了眼眶,“奴婢在宮裡無依無靠,若叫皇後娘娘不高興,便會趕走奴婢的。”
聞言,裴珩濕了眼,緊緊抱住她。
“我不會讓他們趕走你……我身邊可信的人,隻有你一個了。”
聲音低低,聽得月梔鼻頭泛酸,俯身抱他,兩人哭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