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裡能橫躺下四個人,月梔想的卻是自己方才念叨的事。
她與裴珩男女有彆,怎麼能躺在一起呢?
“你不過來,那我也不在這兒睡了。”裴珩強撐著睡意掀開大氅,作勢要坐到她身邊去。
月梔著急地按他,可痊愈的男孩還是有些力氣的,她一時按不住,看天色越來越晚,自己也困的厲害,隻得妥協。
“好不容易睡暖被窩,你彆起來了,我躺下睡就是。”
她困的打了個哈欠,脫下夾棉的外衣和鞋子,躺進厚重溫暖的大氅下,身子陷進乾草裡,舒服的不得了。
喟歎一聲,“好暖和啊。”
“嗯。”裴珩應一聲,調整了下姿勢,身子不自覺的就向月梔的方向傾去,額頭抵在她肩上,沉沉的睡去。
月梔習慣了平時值夜的作息,要等裴珩睡熟後自己才會睡著,這會兒聽著噴灑在胸口的呼吸聲,一日顛簸的疲憊都消散了,身體漸漸染上暖意。
秋夜霜寒露重,裴珩願意把這麼溫暖舒服的被窩分享給她,比送她金銀珠寶更讓她開心。
這樣想著,月梔默默感歎自己的幸運,哪怕淪落為罪奴,仍有人對她真心相待。
她身上帶著金銀珠寶,又常在天涼的時候手腳冰冷,躺久了才發覺穿著單薄的裴珩暖的像個小火爐似的。
月梔沒忍住溫暖的誘惑,悄悄伸手搭上了他的後背,手臂觸碰到裴珩的腰背,意外發現,睡熟的裴珩身子軟的像隻小貓,她隻輕輕一摟,他就一整團鑽進了她懷裡,又香又暖。
懷抱著裴珩,她感覺自己的心情有點太一樣,有點雀躍,有點充實的歡喜……
她往常也曾抱過他,在他受皇上訓斥、被皇後教導規矩、演武場上拉大弓十箭隻中一半時,都會因為挫敗感和難過撲進她懷裡發泄傷心,而她也會溫柔的安慰他。
此時卻不一樣,明明有無法翻身的罪壓在身上,他卻不哭不傷,她也不必掏空腦筋去想如何哄他開心。
就這麼靜靜的躺著,在安靜的秋夜裡分享彼此的溫度……
時隔多年,月梔第一次做美夢。
幼稚童年裡模糊的家變了模樣,沒有爹娘,隻有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男孩和她一起在院子裡抓雞逗狗,上樹掏鳥蛋,下河撈泥鰍。
兩人牽手的感覺那樣清晰,笑聲那樣悅耳。
他們一起從白天玩到黑夜,又跑又鬨,直到月亮升到頭頂,才一起躺在夏日潮熱的夜裡,彼此依偎著睡到天明。
清晨,在行駛的馬車上醒來,月梔感到一身輕鬆,幸福地回味夢裡的歡樂。
清醒後才發現,自己的手正覆在裴珩白皙的小臉上,軟乎乎的臉頰像糯米糍一樣被她團在掌心,而仍在熟睡中的裴珩對她的肆意舉動沒有半分察覺。
月梔倒吸一口氣,不舍地捏了捏他的臉頰肉,才把手撤下來,收回身側。
昨日裴珩說他們是一樣的人,她還沒有太大感觸。
此時再想,感覺兩人果然更親近了,不隻是身份的隔閡消失,更多了幾分信任與彼此陪伴的珍貴時光。
至於昨晚突然想起來的男女之彆,早被一知半解的她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裴珩醒來時,月梔已經穿好了衣裳鞋子,正在梳頭發。
他睡得飽足,絲毫沒有察覺昨夜發生了什麼,隻是看向月梔時,發現她臉上憋著笑,像是在想什麼很開心的事。
“你笑什麼?”他問。
月梔不好意思的低頭,“昨晚是我第一次跟彆人躺在一個被窩裡睡覺。”
裴珩不以為然,“你小的時候,你娘都不抱你睡覺嗎?”
“我不記得了,小時候乾活太累,被父母賣掉之前的事,我都忘乾淨了。”月梔一本正經的跟他探討,“你呢,你小時候,皇後娘娘會抱你睡覺嗎?”
裴珩搖頭,“五歲前,都是張嬤嬤抱著哄我睡,開蒙後,母後便不許奶娘們抱我了,母後她……從來沒抱過我。”
“這樣啊……”月梔有點驚訝,皇後娘娘原來不止待彆人冷漠,待親兒子也是一樣的。
她逗趣似的哄他,“如今沒人管我們吃飯睡覺,如果你想,我可以每天晚上都抱著你睡。”
裴珩傲氣的哼了一聲,沒有拒絕。
月梔便知道他這是喜歡的意思,把人從床鋪上拉過來,教他穿衣、梳頭。
*
押送的隊伍往北走了幾百裡,天越來越冷。
二人所在馬車的車夫是張平安托關係安排的人,月梔幾次在停車休息時托他去買炭、乾糧和棉衣,也記得義兄的囑托,把銀錠鉸成碎銀子才給人。
沒過兩天,月梔車上便燒起了小火爐,能隨時燒水煮飯,用餘熱取暖。
入夜,車隊停下休息。
月梔在馬車上煮飯,把削了皮的紅薯切成小塊,用水煮的軟糯,再把早上沒吃完,已經凍成一塊的米粥放進去煮化,做了一鍋紅薯粥。
將一整條臘魚擱在炭火上烤,烤出油脂來,又香又潤。取出中間的主骨,魚肉一人一半,佐著粥吃,吃的一臉滿足。
兩人開了小灶後,吃的比看守都好。
瞧著月梔這些天流水一樣花出去銀子,從來不屑金銀的裴珩竟有些不安。
“月梔,我沒必要吃這麼好,銀子是你辛苦攢的,彆為我都花銷光了。”
月梔呼嚕了一大碗米湯,喟歎道:“要是不吃飽,不穿暖些,還不到北地,咱們就要被凍死了。”
她舔掉碗底最後一點湯,安慰說:“原本也都是你賞的,花在你身上,我樂意。”
其實她藏在身上的錢有很多,這幾天在路上花的總共也沒有二十兩,不隻為了買吃的用的,也是給車夫送點好處,好給他們行方便,少讓義兄操心。
“放心,我心裡有數的。”
她說了,裴珩便信,小口吃著烤臘魚,看她吃的滿足,自己心中也充滿了安全感。
外頭呼呼的冷風吹得馬車微晃。
兩人剛吃完飯,突然聽到有腳步聲靠近過來,原以為是車夫回來有事,撩開門簾看一眼,竟然是老熟人。
崔文珠抱著高燒的女兒跑到二人車前,淚痕在臉上凍成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