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莊是雲州的老字號。
內裡不大,從布料到成衣一應俱全。桂子的清香與煮水交織,染纈晾在兩旁木架上。時下流行上儉下豐的衣裳形製,放眼過去花團錦簇,迷亂人眼。
這種情況,對謝凜川來說如有神助。
一抹指尖血水,他當機立斷鑽入後間。簷角雨珠滴滴答答敲打在缸壁上,外頭腳步聲嘈雜難辨。
也不知是哪個繡娘的繡房。
鏡台正對門窗,中央停的斜織機上還掛著半匹織物。謝凜川斜靠在牆角,想簡單處理下傷口,門簾卻被人一把掀開。
秋雨伴隨冷風灌入——
他臉頰肌肉抽動,倏然站直身子,佩刀半出鞘,寒芒乍現。但映入眼簾的並非凶神惡煞的追殺者。
少女眉眼溫順。
連發絲都籠著一層淺金色餘暉,像雛鳥絨毛,無辜無害。
她就是頂著這樣的表情,默不作聲闖進來……謝凜川心口急跳難平,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顯露,難得失態。
“不是讓你待在外麵嗎?”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想到後頭還要借助江家這塊跳板……他平複下怒火,勉強扯出幾分耐心。可出乎意料,少女這次沒有垂淚。
她靜靜站在原地。
懷裡還抱著那把濕漉漉的桐油傘,襟前被泅染出深色,整個人也如雨水濯塵,變得有光彩。
“追殺你的是什麼人?”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嗓音依舊柔婉,眸底卻極快閃過什麼,淺淡如蜻蜓點水。
那是謝凜川從未見過的神色,他第一次有了事態脫離掌控的感覺。
不論是麵前少女的忤逆,還是一針見血的問題。
沉默與逼仄中隻能聞見彼此呼吸聲。
越到生死攸關時刻,辭盈頭腦就越清明。察覺到男人似有若無地摩挲著刀柄,她臉色發白,明顯害怕,可愣是沒有後退。
“他們一行五人,你受了傷,今日未必能從這裡活著出去。”
少女聲線微微發顫。
天際有雷光一閃而過照亮那雙瞳眸,如同被攪起波瀾的秋水。
謝凜川目光停留在她臉上,眸光意味不明。從未有過的端量,像是要將她盯出兩個窟窿洞。
半晌方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如今各方勢力混戰,互相傾軋。”
想殺他的人實在太多了。
“那些人,我引開不了。”
辭盈說著便開始挽袖,動作間絲毫不拖泥帶水,“想必他們對你十分了解,自然也認識我是誰。”
眼下情形避無可避,不敢保證那些人會以為兩人是一夥的,生出殺人滅口的心思……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拖延時間。
思及此處,辭盈定了定神,對還陷在沉思中的謝凜川道,“不過,我有其它的法子。”
到了這種地步,不止她沒有選擇,謝凜川同樣也沒有。
“好。”他隻能同意。
兩個各懷鬼胎的人,被迫臨時綁在一艘船上。
很快,院外傳來一陣喧嘩聲。
混亂的推攘中夾雜著女子的驚呼,“哎哎客人、客人!後邊那是繡娘們住的屋,您不能過去啊!”
哐啷。
伴隨重物被推倒在地,有道粗獷冰冷的聲音厲喝。
“奉使君之命,追查數月前何郎君被刺一案,不想死的話就都給我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