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鑫的指尖在被單上輕輕劃著，溫柳的聲音剛落，她的眼眶就紅了。監護儀的滴答聲裡，護士長白大褂上的碘伏漬突然變得柔和。這個總愛挑她毛病的女人，此刻正把削好的蘋果往她手裡塞，果皮卷成完整的螺旋，像段沒說出口的和解。
“科室的排班表還留著你的位置。”莫文言往床頭放了束向日葵，花瓣上的水珠滾落在病曆上，“等你回來咱們一起值夜班。”她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輕鬆，卻在看見廖鑫打著石膏的腿時，悄悄彆過了頭。
廖鑫把蘋果往嘴邊送時，牛錢錢正好走進來。年輕醫生手裡的保溫桶還冒著熱氣，他接過蘋果的瞬間，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嘴角：“婚期推後了。”他望著病房裡的同事，突然笑了，“等她能走路了，咱們辦場更大的。”
溫柳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她把探視花束往窗台上挪了挪，向日葵的影子投在廖鑫臉上，像片溫暖的雲：“正事要緊，婚禮什麼時候辦都行。”護士長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溫柔，像在說自家孩子。有些偏見，早就在一次次並肩作戰裡，悄悄融化了。
同事們離開後，病房裡突然安靜下來。廖鑫望著輸液管裡緩緩上升的氣泡，突然想起牛錢錢說的“一百天”。骨折的疼痛在深夜準時襲來，像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啃噬，她攥著他留下的便簽紙，“永遠愛你”四個字被淚水浸得發皺，卻成了最管用的止痛藥。
三個月後的康複科走廊，廖鑫拄著助行器的動作還很生澀。牛錢錢在身後扶著她的腰，掌心的溫度透過毛衣傳過來，像他們剛同居時的暖。“再練兩周就能丟助行器了。”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卻在她回頭時，悄悄移開了目光。
廖鑫出院那天，陽光把華錦大酒店的請柬曬得發燙。她剛把行李放進玄關，就看見牛媽媽提著行李箱站在門口，香奈兒的包帶在燈光下閃著冷光。那不是上次見麵時的款式，像朵突然綻開的毒花。
“你們要去哪？”廖鑫的助行器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響。她望著衣帽間裡消失的男士西裝，突然想起昨晚牛錢錢說的“醫院有急事”，心口像被石膏壓著，悶得喘不過氣。
牛媽媽把行李箱往門外拖時，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不耐煩的節奏：“去醫院看安茹。”她的目光在廖鑫的助行器上頓了頓，像在看件礙事的家具，“我們家的孫媳婦今天待產。”
“孫媳婦？”廖鑫的助行器突然歪了歪。她扶住牆的瞬間，看見牛錢錢從臥室走出來，領帶打得比任何時候都周正，卻在對上她目光時，突然低下了頭。那個總說“看著我”的男人，此刻連眼神都不敢交彙。
車在北特醫院樓下停穩時，廖鑫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婦產科走廊裡飄來嬰兒的啼哭，她跟著牛媽媽的背影走進病房，看見個穿著病號服的女人正被牛錢錢喂紅糖水，無名指上的鑽戒閃得人睜不開眼。
“生了個女兒。”牛媽媽的聲音裡帶著炫耀，往女人麵前塞了個紅包，“安茹辛苦你了。”
廖鑫的助行器“哐當”一聲倒在地上。她望著那個叫安茹的女人，突然笑了。銀行職員的製服還掛在衣櫃裡，胸牌上的“行長千金”四個字像把刀，精準地插在她最疼的地方。
“你這個賤人！”廖鑫撲過去的瞬間，被牛錢錢死死按住。男人的力氣大得驚人，她的胳膊被擰得生疼，卻抵不過心裡的寒意。這個曾在手術室外蹲了五小時的人，此刻正用同樣的力道，將她推離自己的新世界。
“這裡是醫院！”牛媽媽把安茹護在身後，香奈兒的包甩在廖鑫麵前，“你以為牛家真能要個瘸子當媳婦？安茹可是能給我們家帶來資源的。”她的聲音像碎玻璃，紮得廖鑫耳膜生疼。
廖鑫突然冷靜下來。她撿起助行器的動作很慢，目光在牛錢錢臉上停了很久：“那當初為什麼要跟我求婚？”北特醫院的消毒水味突然變得熟悉，像icu搶救時的味道。有些死亡，比肉體消失更殘忍。
牛錢錢的喉結動了動。他望著安茹懷裡的嬰兒，突然說了句：“那時年輕不懂事。”這話像根針，刺破了廖鑫最後一點幻想。原來援疆日記裡的“共撐一把傘”，終究抵不過現實的“門當戶對”。
安茹突然笑了，聲音軟得像棉花：“錢錢說過，你是個好姑娘。”她往牛錢錢手裡塞了塊巧克力，包裝紙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但我們是要過一輩子的。”
廖鑫轉身離開的瞬間，聽見嬰兒的啼哭突然變得響亮。她拄著助行器的背影在走廊裡越走越遠，白大褂的下擺掃過候診椅，像在告彆那段藏在監護儀滴答聲裡的愛情。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雖然踉蹌，卻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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