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霧未散。
白月凝駐足在一條鄉間小路的岔口,目光落在不遠處田埂上嬉戲的孩童身上。
三個年紀不等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鬨,最大的那個約莫七八歲,最小的剛會跑穩。
他們歡快的笑聲在清晨濕潤的空氣裡格外清脆,驚起了田邊灌木叢裡早起的雀鳥。
最大的男孩故意跑得慢些,讓弟弟妹妹能追上他。
最小的女孩跑得太急,腳下被草根絆到,向前撲倒。
她愣了一瞬,癟著嘴正要哭出聲,旁邊稍大些的女孩已經跑過來,笨拙地幫她拍打膝蓋上的泥土,又從衣兜裡掏出一顆洗得發亮的野山楂,塞進她手裡。
小女孩握著果子,破涕為笑,立刻忘了摔倒的疼痛,又跟著哥哥姐姐跑開了。
陽光恰好越過遠處的樹梢,金燦燦地灑在他們身上,將那些細小的汗珠和飛揚的塵土都映照得清晰可見。
白月凝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幾乎在每個有孩子的村莊都能見到。
可就在這一瞬間,某種難以言喻的觸動,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她心間漾開圈圈漣漪。
朝陽,孩童,生機,守護。
這四個詞毫無征兆地在她腦海中串聯起來。
她的思緒不受控製地回溯,月瑤談及兒孫時,臉上那平和而滿足的笑容,她說“心裡是滿的”。
葉銘毫不猶豫地說出“我的意義,就在於守護你”時的篤定。
父母墳前那捧乾淨的新土,承載著生者無聲的惦念。
王擎霄在危急關頭用寬闊後背為她擋下攻擊時的悶哼。
林詩璿繪製符籙時,那專注而溫柔的側臉。
東海風暴角,海浪永不停歇的衝擊與韻律帶給她的震撼與靈感。
天罡劍域中,麵對強敵時的不屈與每一次突破自我極限的暢快。
甚至更久遠以前,在外門掙紮求存時,每一次憑借手中劍與腦中葉銘的指引,險死還生後的那份慶幸與堅定……
這些畫麵,這些聲音,這些情感,如同無數細碎的星光,原本散落在記憶的長河裡。
可在這一刻,在這晨曦映照、孩童嬉笑的田埂邊,它們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迅速彙聚、融合,最終凝聚成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她的道,從來就不是什麼絕情絕性,摒棄塵緣。
是守護,亦是經曆,守護那些嵌入她生命軌跡的珍視之人。
妹妹月瑤的安寧生活,與她共生共命的葉銘。
可以托付後背的同門摯友,給予她庇護與指引的宗門,還有她心中那份對劍道最本初的赤誠與熱愛。
經曆這廣闊天地間的萬千風景。
無論是凡俗紅塵的煙火氣息,還是修真路上的波瀾壯闊。
無論是成功的喜悅與榮光,還是失敗的磨礪與苦澀。
這一切的體驗,無論甘苦,都是獨屬於她白月凝的印記,都是構築她道基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長生是為了什麼?
若僅僅是為了無儘地存活,看著身邊珍視的一切在歲月中逐漸湮滅,最終隻剩自己孑然一身,與永恒的孤寂為伴,那樣的長生,冰冷而蒼白,有何意義可言?
力量又是為了什麼?
若隻是為了淩駕眾生,滿足無止境的掌控欲與征服欲,那樣的力量,終將扭曲本心,反噬自身。
不,不該是這樣的。
長生,應該是為了擁有足夠長久的時間,去守護那些不想失去的美好,去維持內心那份溫暖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