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看著她專注地望著自己的眼神,江遺雪隻覺得心中一片柔軟,微微起身,主動在她唇角印下一吻。
……
就這篝火和外間的暖陽,二人在黃昏前烤乾了衣物,重新整肅了衣冠,快速離開了這個山洞。
好在下水隻是脫了披風和外袍,冬日衣厚,裡麵也還有好幾件,尚能抵禦嚴寒。
二人順著山間,一路朝東沛的領地走去。
……
定周屬國十四,國與國之間的防守並不嚴格,畢竟明麵上他們同屬定周,若是兩國有了矛盾,按理是要定周出麵來解決整肅的。
然而近年來定周苛稅□□,十四國也需行其稅令,不僅如此,還要每國還要另交貢銀,若是王室拿不出來,那最後還是得向百姓繳納,如此下來,有些國家的賦稅徭役越來越重,百姓無法存活,便會逃出城內,在城外生活,一旦人群聚集起來,便會形成一個個寨子或是村落,依靠種田、果林、打獵生活。
一開始,這種寨子壯大了之後,官府就會派人來圍剿,強行押送百姓入城,罰役三年,百姓也不敢再出城了,然而自從汀悉謀反後,永載帝召各國王室入定周為質,再次增加了各國的貢銀,民間賦稅連年增長,為了躲避苛政和徭役,這類寨子和村落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一時間也圍剿不儘,成了一個難以解決的痼疾。
像亓徽,在母親的儘力斡旋之下,百姓勉強能安居樂業,城外也少有這類的村寨,然像東沛、序戎、月支這類定周的鄰國,受定周的影響就會格外的大,這類村寨也屢見不鮮。
殷上料想的沒錯,翻過山頂,不遠處的山腳下就發現了一個寨子,粗略看去約有四五十戶人家,都是極為簡陋的屋子,挨挨擠擠地擁在一起。
殷上沒有貿然靠近,站在原地思忖了一會兒,伸手撕下了自己的一片衣袍,將江遺雪的臉仔細遮住,叮囑道:“小心些,遮好了。”
他乖乖點頭,伸手整理,隻露出了一雙漂亮的紺青色眼眸。
殷上拉住他的手,小心的朝那個村寨靠去。
此時是冬日,又已經臨近黃昏,寨中沒幾個人,殷上走近了,才看清門口放了一個簡易的木牌,上麵歪歪扭扭刻著“蓮花村”三個字。
殷上並未主動進去,而是站在門口,一副東張西望的踟躕樣子。
很快,臨近村口的一戶人家打開了門,一個老婆婆拄著拐杖走了出來,頭發花白,顫顫巍巍地靠近他們,渾濁的眼睛眯了眯,問:“誰啊?”
還未等她說話,屋內就又跟出來一個五六歲上下的小男孩,警惕地看著他們。
殷上咬了咬下唇,怯怯地看著她,說:“婆婆,敢問這是哪?”
那老婆婆點了點拐杖,說:“這是東沛涵州城外的蓮山,你們二人從何而來?”
殷上眼裡浮現出惶恐,道:“我們是從定周來的……這裡竟到了東沛了嗎?”
老婆婆見他們二人風塵仆仆,滿身塵土,也以為他們是逃出城的百姓,語氣和軟和了三分,問:“你們倆怎麼回事,要去哪?”
殷上道:“我們姐弟二人原是定周滈州人士,父母都是小生意人,幾年前我父親走了……前段日子我繼父趁我母親不在家,竟要把我們姐弟二人賣到風塵之地……我們是拚了命才跑出來的,本想去序州找我母親……可誰知……”
聞言,那老婆婆臉上立刻露出了一絲憐惜,道:“可憐孩子,你們要去序州,那已然走反了,這都到了東沛了,”她看向包著臉的江遺雪,問:“這孩子怎麼回事?”
殷上道:“我們二人是鳧過沛水的,冬日河水寒涼,弟弟有些發燒,我們想來問問路,又怕過了病氣給你們,故而將他遮住。”
那老婆婆歎了口氣,道:“真是好孩子,進來喝碗熱茶再走吧,冬日下水,可是要壞了身子。”
言罷,她便顫顫巍巍地拄著拐走在前麵,那小孩扭頭看了他們幾眼,依舊一臉警惕。
殷上忙感激地應了聲好,拉著江遺雪的手跟著那老婆婆後麵。
那矮矮的小屋被一些粗細不一的木樁和石頭圍住,勉強算作一個院子,推開那搖搖欲的矮門踏進去,可以看見角落有一小片翻著土的地,因著是冬天,上麵沒有種東西,邊上有一個裝水的木桶。
院子不大,沒兩步就走到了屋子門口,那屋子說是屋子,其實隻不過是一個草棚,上下左右都在漏風,屋內暗沉沉的沒有燈,借著屋外的天光依稀可以看見裡麵的陳設——一張矮矮的木床,上麵是一些雜草和一卷薄薄的、漏著棉花的臟被子,裡麵沒有桌子,幾塊大石頭往牆角一搭,上麵架了一個鍋,邊上放著幾個已經殘缺了的破碗。
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殷上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她一時間有些愣住了,直到那個婆婆顫顫巍巍地從牆角那個鍋裡舀出一碗水,遞給她,說:“不要嫌棄,喝一口吧。”
殷上趕忙接過,說:“不嫌棄。”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喉嚨裡有些沙啞,像是哽住了什麼。
江遺雪也伸手接過那小孩遞給他的水,輕聲說:“多謝。”
天氣寒涼,說是熱水,可其實已經溫涼了,她把那破碗放置唇邊,大口大口地往喉嚨裡灌。
喝完後殷上放下碗,動作有些不自然的撩過頭發,把碗遞還給那老婆婆,問:“您家裡就你們兩人嗎?”
婆婆把碗收起來,聲音平緩,淡淡地說:“就我一個,孩子們和我老伴都死了。”
殷上頓了頓,看向那個小孩,說:“這是?”
婆婆摸了摸那小孩的頭發,道:“他父母也死了,我看他可憐,便讓他與我做個伴。”
殷上咬牙,一時間沉默了。
良久,那婆婆道:“家裡還有一些醃菜,都是村裡的人好心,分給我們的,若你們不嫌棄,一起吃一些吧?”
殷上先是點點頭,說:“不嫌棄的,”言罷又搖搖頭,說:“給我們吃了你們明天吃什麼呢?”
老婆婆渾濁的眼神動了動,看向門外即將暗沉下來的天色,道:“我也是半截入土的人了,無所謂的,這孩子還小,村裡的人總是會可憐他的。”
殷上看向那個孩子,輕聲問:“你幾歲了?”
他躲在婆婆身後,麵黃肌瘦,隻露出一隻警惕中帶著怯懦的眼睛,良久才用細細的聲音說:“八歲。”
八歲。
八歲了。
她一開始以為隻有五六歲。
她喉嚨像是被一把稻草塞住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頓了頓,她才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對江遺雪說:“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山上找點吃的。”
江遺雪點點頭,說:“小心些。”
那婆婆聞言,皺起了眉頭,說:“山上冷著呢,村內的青壯年都難獵到東西,你一個小孩子,去做什麼,快回來!”
“沒事的,”江遺雪伸手扶了她一把,說:“您彆擔心。”
殷上三兩下已經走遠,她拄拐自然追不上,重重地點了一下地麵,道:“唉!你也不勸著你姐姐!現下又天都暗了,獵物更難!”
江遺雪扶著她,重複道:“您真的不用擔心,外麵冷,進屋吧。”